“前不久舉辦的江洽會,我們成功引進了一批綠色低碳的重大項目,其中三個優質項目就落在你們東明區。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契機,應當借此大力推進傳統産業綠色化改造。盡管眼下立即關停重污染企業可能條件尚不成熟,但前期準備工作必須紮實推進、做深做細。一旦時機成熟,就要果斷出手、堅決關閉。”
“而你們目前的思路,反而是打算繼續支持這類企業擴規提産。你們認真想一想,這個方向對嗎?”
周國承面露難色,沉吟片刻後回應:“市長,我們對東明化工擴産項目确實心存顧慮。但雷書記多次打電話來督促,要求我們全力做好服務保障,确保該項目按時投産。他強調這是‘穩就業、保财政’的硬任務,我們區裏也确實承受了很大壓力。”
他低聲補充道:“說實話,如果不是我們有意放緩節奏、嚴格審核,東明化工的相關手續恐怕早就全部辦完了。”
江一鳴點了點頭,語氣堅決:“你們頂住壓力、暫緩辦理,這個堅持是對的。一旦這類項目日後發生環保或安全事故,必然要倒查責任。如果區委區政府違規審批、放行通過,到頭來誰都逃不掉追責問責。我們必須對一方山水和群衆負責,絕不能爲一時之利留下長遠隐患。”
周國承和李逍陽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雷亮是書記,而且是省委副書記,誰敢不聽?
但這種話,他們又不能當着市長的面說出口,隻能點頭附和。
江一鳴也沒有過多說什麽,他也知道雷亮的指示分量有多重,更清楚基層幹部在“講政治”與“守底線”之間走鋼絲的艱難處境。
随後,一行人趕到了東明化工廠附近的狗尾湖。
狗尾湖是江城市排名第五的大湖泊,四面環繞着東明區、永昌區以及漢水區。
狗尾湖在兩年前投入了一個多億用于生态修複與水質提升工程。
江一鳴此行專程前來狗尾湖,正是爲了實地調研并深入了解該區域水質出現反彈現象的真實原因。
在此之前,江城大學所提交的一份專項研究報告已明确指出,盡管狗尾湖外觀上看起來較爲清澈,似乎并不顯得十分肮髒,但實際上水體中重金屬污染問題異常突出,特别是镉和鉛兩項關鍵指标,其濃度已超過國家标準的五倍以上。
爲了更準确地把握水質狀況,江一鳴此次還特别邀請了環保局的專業人員一同前往。
他們到達現場後,立即在江一鳴的見證下,随機選取多個點位進行了水樣采集,并利用便攜設備開展了現場快速檢測。
不久,檢測結果出來了,環保局人員彙報道:“市長,根據快速檢測的數據,當前湖水中镉的濃度較上月又上升了百分之五,鉛的濃度也增加了百分之三,這兩項指标均已突破生态安全的阈值紅線,形勢非常嚴峻。”
江一鳴聞言,目光凝重地投向湖面,内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不安。
他深知,這不僅僅是數據上的變化,更關系到周邊居民的健康與生命安全。
随後,一行人沿着湖畔緩步巡查。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死魚漂浮在水面上,魚肚翻白,鱗片在正午強烈的陽光下反射出慘淡的銀光,這幅景象更添了幾分凄涼。
正當大家心情沉重地繼續前行時,經過一戶臨湖的民居,發現那戶人家正在辦理喪事。
起初,大家以爲可能是家中的老人離世,但仔細一看,靈堂前跪着的竟是一個僅有十來歲的孩子,身上穿着明顯不合身的孝服。而靈堂中央懸挂的相片,卻是一位看起來非常年輕的男子。
更令人揪心的是,不遠處,一群身着孝服的人情緒激動,正被幾名執法人員阻攔着。
一位穿着西裝的領導模樣的人站在前面,似乎正在努力溝通和解釋。
雙方言辭激烈,場面一度十分緊張。
江一鳴見狀,毫不猶豫地向那群人走去。
身邊的周國承連忙低聲勸阻:“市長,這情況比較複雜,您還是……”
但江一鳴擺了擺手,态度堅決,繼續向前。
那位穿西裝的男子注意到江一鳴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認出身份,趕忙小跑着迎上來,神色緊張地招呼:“市、市長,周書記……”
原來,這位穿西裝的男子是白砂鎮的黨委書記王愛武。
周國承便開口詢問:“王書記,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王愛武面露難色,低聲彙報:“書記,這戶人家的兒子長期在狗尾湖邊生活,上個月不幸查出镉中毒,搶救七天最終沒能撐過來……家屬們情緒非常激動,執意要集體去東明化工廠讨個說法。但廠方那邊根本不認賬,還拿出了環評報告,聲稱一切達标排放。”
他繼續補充道:“我們接到通知後,擔心雙方沖突升級,隻能趕來現場盡力勸阻。可家屬們堅決要穿着孝服直接到工廠門口抗議,還揚言如果廠裏不願賠償,就要把事态鬧得更大。我們也是怕出人命,不得已才采取強制措施攔着他們。”
江一鳴眉頭緊鎖,追問道:“你們有沒有針對這起事件展開詳細調查,确認是否确實與東明化工廠有關?”
王愛武尴尬地回答:“市長,我們沒有這個權限。東明化工廠是省裏重點扶持的企業,背景比較特殊。”
這時,周國承接過話,進一步解釋道:“愛武書記說得對,東明化工廠當初是由李省長親自引進的重大項目,在他升任省長後,還曾專程回來調研過一次,可見重視程度。”
“該廠每年納稅額接近一個億,不僅我們區裏,就連市裏也都将其視爲重點扶持對象,實在是不好輕易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