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躺在床上,後頸的舊傷在潮濕的夜裏隐隐作痛。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去年在煤碼頭撿煤渣時被鐵鈎劃的,此刻像條不安分的小蛇,随着心跳微微抽搐。身下的竹席被汗浸得發亮,每翻一次身都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負的脆骨頭在歎氣。
窗外的夜空墨得發稠,連最亮的啓明星都躲進了雲層。江風裹着魚腥氣撞在窗棂上,木格窗扇哐啷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搖晃着鐵鎖。我數着牆上糊着的舊報紙,第三版右下角印着的輪船圖案已經被蟲蛀出個破洞,仿佛那艘萬噸巨輪正一點點沉入黑暗的海底。遠處航運公司的探照燈偶爾掃過屋頂,把房梁上懸着的蛛網照得纖毫畢現,那些黏在蛛網上的飛蟲屍體,像極了被時代黏住翅膀的我們。
後半夜時,我聽見巷口王瘸子的咳嗽聲從街那頭滾過來。他總愛在三更半夜拖着那條木腿去江堤上抽煙,煙袋鍋裏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隻孤獨的螢火蟲。今夜那咳嗽聲卻格外短促,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掐斷在喉嚨裏,隻剩下風卷着紙屑掠過石闆路的沙沙聲,如同無數隻細碎的腳步在暗處潛行。
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窗紙透出層魚肚白。我挪到床沿,那條殘疾的右腿剛觸到地面,就傳來鑽心的麻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骨頭縫裏鑽來鑽去。扶着牆根站起來時,膝蓋發出咔嗒一聲脆響,驚得藏在壁紙上的蟑螂撲棱棱亂竄,在糊着窗紙的木框上,留下幾個灰撲撲的痕印,像幅淡淡潦草的水墨畫。
推開院門的刹那,晨露順着門楣的裂縫滴下來,砸在青石闆上洇出深色的圓點。航運公司食堂的煙囪正吐着灰白的煙,那煙被風一吹就散了,像極了我們抓不住的日子。而鄭家門口那面招魂幡,就在這煙霭中輕輕晃悠着——那是塊洗得發白的孝布,邊角還打着補丁,想必是從鄭奶奶的舊壽衣上撕下來的。幡杆是根磨得發亮的竹篙,底部纏着圈紅繩,繩結已經被歲月泡得發黑。
風過時,白幡抖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我盯着那片刺眼的白,忽然想起去年清明見過的紙人,也是這般晃晃悠悠地立在墳頭,衣袂翻飛間仿佛要從竹架上掙脫下來,卻終究逃不過被焚燒的命運。陽光正順着屋檐爬下來,在白幡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晃動的光斑像是無數隻眼睛,冷冷地瞅着這個即将被悲傷淹沒的清晨。
挪到江堤時,露水已經打濕了褲腳,涼飕飕地貼在皮膚上。坡道口的野菊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上凝着露珠,被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是誰在無聲地落淚。幾個早起的搬運工蹲在石階上抽旱煙,煙絲燃燒的味道混着江水的腥氣飄過來,嗆得我忍不住咳嗽。他們看見我,都默契地閉了嘴,隻有煙鬥裏的火星在晨光中明明滅滅,映着那些刻滿皺紋的臉,像是幅模糊的木刻版畫。
“鄭家小五子……”一個絡腮胡的搬運工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昨天還在這兒搶我的窩頭呢。”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指縫間漏出的歎息混着煙圈,緩緩融進江霧裏。
順着他們的目光望去,那雙塑料涼鞋正靜靜地躺在沙地上。是雙再普通不過的黃膠涼鞋,鞋頭已經磨得發毛,鞋帶孔處裂了道細縫,想必是被江水泡脹後又曬幹的緣故。鞋窩裏盛着的露水有指甲蓋那麽深,陽光穿過水珠,在沙地上投下小小的彩虹,那斑斓的光怪陸離,倒像是小五子平日裏最愛看的萬花筒。
我忽然想起他昨天穿這雙鞋時的模樣。當時我們蹲在江邊撿碎玻璃,他總愛用涼鞋的鞋跟去磕石頭,說要練出鐵砂掌的功夫。“等我練好了,”他邊說邊用髒手抹鼻子,鼻涕蹭在鼻尖上亮晶晶的,“就去北京打壞蛋,給毛主席站崗。”說着還蹦起來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結果腳下一滑摔進沙堆,涼鞋的鞋帶都摔斷了,還是我用草繩給他重新系上的。
沙地上還留着他摔倒的痕迹,一個淺淺的坑窪裏積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不遠處散落着幾個玻璃彈珠,是我們昨天玩彈珠時落下的,其中一顆透明的裏面嵌着朵藍花,是小五子最寶貝的“原子彈”。此刻它正靜靜地躺在沙礫中,被露水裹着,像顆凝固的眼淚。
“撈着了嗎?”鄭爺爺拄着拐杖挪過來,竹杖頭在石闆上敲出笃笃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人心上。他的煙袋鍋早就涼透了,卻還不停地往嘴裏塞,銅煙嘴被抿得發亮,映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沒人敢回答。江水在腳下嗚咽着,水漲水落後的灘塗裸露出大片黑色的淤泥,淤泥裏嵌着碎瓷片、鏽鐵釘,還有不知誰丢下的半截紅綢帶,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條掙紮的血痕。遠處的貨輪鳴了聲笛,悠長的聲響在江面上蕩開,驚起一群水鳥,它們撲棱棱地掠過水面,翅膀劃破晨霧的刹那,我忽然覺得那些飛鳥就像是無數個夭折的生命,拼命想飛卻終究逃不過命運的網。
鄭奶奶是被兩個媳婦架着來的。她的小腳在泥地裏打晃,青布裹腳布都濕透了,貼在腳踝上像條垂死的蛇。看見那雙涼鞋的瞬間,她突然掙脫攙扶,跌跌撞撞撲過去,幹枯的手指死死摳住沙地,指甲縫裏立刻塞滿了黑泥。“我的乖孫啊……”她的哭聲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銅鑼,嘶啞中帶着金屬般的震顫,“你不是說要給奶奶捉條大鯉魚嗎?你說要讓我嘗嘗鮮的啊……”
她懷裏還揣着個油紙包,此刻掉在地上散開了,裏面是幾塊硬邦邦的麥芽糖,想必是準備獎賞小五子的。糖塊滾進泥裏,很快就被江水泡得發黏,裹上了層黑泥,像是被淚水腌透的心事。鄭爺爺蹲下去撿糖塊,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抓空了,竹杖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盯着那雙涼鞋,忽然想起小五子的腳。他的腳趾總是蜷曲着,因爲常年光腳在沙灘上跑,腳底結着厚厚的繭,腳後跟還有道月牙形的傷疤,是去年被碎玻璃劃的。那天他疼得直哭,卻咬着牙不肯回家,說要把撿到的廢鐵換了錢,給我買副新拐杖。“等我攢夠了錢,”他邊吸鼻涕邊說,“就買那種帶橡皮頭的,你走路就不疼了。”
淚水砸在涼鞋上,濺起細小的泥點。我伸手去碰那雙鞋,皮革已經被江水泡得發脹,摸上去軟乎乎的,像是小五子熟睡時的臉頰。鞋跟處還粘着片幹枯的柳葉,想必是他昨天在柳樹下追蝴蝶時沾上的。那時他笑得那麽歡,柳葉落在他的草帽上都沒察覺,隻顧着蹦跳着去抓那隻黃蝴蝶,涼鞋踩在沙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是首歡快的童謠。
人群漸漸多了起來,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有人說看見昨晚漲潮時江面上漂着個紅肚兜,有人說聽見蘆葦蕩裏有孩子的哭聲,還有人提起前幾天夜裏江面上出現的磷火,說是“水鬼”在找替身。鄭爸爸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裏用力扯着,指縫間露出的頭皮泛着青,他的膠鞋在沙地上蹭出深深的溝痕,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埋進這無盡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