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日頭總比外頭短那麽半截兒…
陸象先貓腰進來時,三郎紫岸正拿金燦燦的剪子修指甲,碎玉似的指甲屑紛紛落在《募兵制》奏章旁…
小兕摘下面具,滿臉嫌棄地看了一眼紫岸,然後就縮在廳堂角落裏數念珠——檀木珠子在她手裏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
堂外的劬攸九正扯着嗓門跟小吏在争冰敬銀子……突然說了聲:“陸相來啦?!”
三郎紫岸眼皮子不擡,金剪子咔嚓一響。
小兕補了一句:“您再不來,那方政治投資的卦象可要涼透了!”
陸象先搓着手笑,跟紫岸行了禮,胡須上還沾着雪粒子。
他往末座一窩,摸出塊巴掌大的朱砂石,就着婢女拿過來的冰水慢慢磨。
紅色的液體順着案上的青石槽往下淌,像誰家小媳婦打翻的胭脂盒。
外頭北風撞得窗棂子有點哆嗦,陸大人的磨石聲倒成了最安穩的調。
太平公主派人來請那日,陸象先正給《貞觀政要》描紅。狼毫尖剛觸到“兼聽則明”,筆杆子上連接的筆頭啪嗒斷了。
婢女要換新的,陸大人擺擺手,蘸着斷了的筆頭繼續寫,紅色弄了一手,點子濺在袖口上。
他想起那年密室裏的燭煙,熏得人眼酸。太平公主發髻上的步搖晃得人發暈,陸象先盯着她裙擺下移動的瑞獸紋磚——那獸頭張着大嘴,含着的珠子還沒他磨的朱砂紅。
“三郎夜夜笙歌,諸位可都瞧見了!庶出就是不懂規矩!!”太平公主的護甲劃過紫檀案,刮出耗子啃梁的聲兒,“本宮欲行伊霍之事,陸相意下如何?”
一旁的崔湜蓋上茶盞蓋:“公主聖明!”
三郎還是皇子的時候,多次到崔湜家中做客,将他視爲心腹,但是崔湜卻一心依附于太平公主……
此時,小兕的念珠突然斷了,打斷了陸大人的思緒,檀木珠子直接滾到了他的腳邊。
陸大人正要彎腰去撿,突然覺得後脖頸子涼風飕飕的——太平公主的刀斧手正在屏風後喘粗氣蓄勢待發!
“容老臣多句嘴…”陸象先直起腰,“如今廢帝的确不妥,敢問三郎當初爲何得以繼位?”
小兕摸着袖袋裏撿回來的念珠,竟然跟着回到了當年那個充滿檀香味的黃昏!
710年,六月某日申時,三郎帶着十幾個便衣溜進禁苑,輕車熟路摸到鍾紹京家——這位正在書房臨寫《宣示表》的書法大師,可是鍾繇的十七世孫,此刻卻像被墨汁糊住了似的渾身粘連了起來!
“王爺請回吧!“鍾紹京終于開口,抖着手把《靈飛經》往案上一拍,墨點子濺得哪哪都是,“都怪我這雙手隻會寫字,卻握不好刀劍!“
屏風後突然轉出個系着圍裙的長裙婦人,舉着擀面杖“咚“地敲在鍾大人的書案上:
“怎就握不住刀劍?!當年,鍾太傅随武皇帝平漢中時,可沒說過這般慫話!“隻見鍾大人妻子許氏叉着小蠻腰,面粉在她的圍裙上簌簌飄落,“您要敢臨陣脫逃,老娘就自己扛着兩把菜刀跟平王進宮!“
當夜萬騎營三位果毅都尉踩着月光摸進門時,被滿院飄飛的《靈飛經》拓片糊臉——差點沒絆倒,原來是鍾夫人把丈夫的珍藏全翻出來,挂了滿院子,當“讨韋檄文“。
陳玄禮捏着張拓片直樂:“好個‘站隊殉國,神必助之‘!鍾夫人,鍾大人這手飛白體可要比毒酒還烈!“
七月廿一夜,玄武門下的守軍正在打盹,忽見漫天靈飛體的紙片紛飛。
李仙凫舉着一片大喝:“韋氏鸩殺先帝,這墨寶就是天降的催命符!“
話音未落,數百名死士從經卷堆裏殺出,把韋黨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當年誅韋後,陛下何止淋了半宿雨?老臣送姜湯去時,他抱着舊典直打哆嗦——估計是發燒了?”
陸大人突然掏出書皮子油亮的竹簡,繼續道:“如今要廢帝,咱是照着神龍元年的章程辦?還是景雲元年的例?無論如何,三郎沒罪!不應被廢!!”
小兕一看,爲人處世向來寬厚不計較的陸大人,此刻的确立場堅定。
又一日,她看見陸象先蹲在政事堂檐下看螞蟻搬家。
羽林軍的鐵靴雙雙,踩碎了一茬又一茬的冰碴子!
窦懷貞被拖出去時,官袍讓雪水洇成尿黃色。小吏們抱着卷宗亂竄,活似竈王爺揭鍋時的螞蟻窩……
“陸相倒是穩當……”三郎的貂裘掃過案頭朱砂硯,紅水漣漪映着燭光,“聽說那日密室之中,您給太平姑母上了堂律法課?”
陸象先瞅着硯台裏的倒影——水波紋把自己一張滄桑的臉揉成了枯荷葉:“臣不過說了句老實話,陛下,您當年挨的隐忍之苦,不該白挨!”
三郎欣慰地地笑出聲來,解了貂絨大氅,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
熱乎的紅薯掰開時,白氣蒸騰!一股甜香裹着炭火氣慢慢散開:“來,老陸,嘗嘗,老姜湯竈眼煨出來的,和那夜你送來的一個火候……“
陸象先受寵若驚接了過來,像是捧着燙手的山芋,霜白胡須簌簌地顫着。
雪粒子打在政事堂的琉璃瓦上沙沙作響,陸大人呵出的白霧,卻凝在眉間化不開了:“是了,是了,皇上,還是老滋味兒,沒走樣!“
檐角的鐵馬符咒叮咚幾聲,驚得松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小兕也回過神來,望着那些懸在墨綠針尖上的冰棱子,映出了暮色,她很歡喜,覺得這些冰溜子倒比案頭供着的珊瑚樹更剔透些!
風卷着雪片撲進朱漆檻窗,正巧融在三郎紫岸咬開的金黃色的薯心裏:“這就是‘歲寒知松柏’吧?這陸景初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