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在穹頂織就銀河時,貞小兕正用骨瓷調羹攪動着椰蓉冰拿鐵。
冰塊碎裂聲裏,直播間的彈幕如潮水漫過虛拟靈堂,打賞特效化作金箔思念雨,噼裏啪啦砸在逝者合成的遺照上。
“肝腸寸斷型三号美女” 跪在鋪着波斯純毛地毯的靈台前,掐着秒表計算哭泣節奏。假睫毛上凝結的樹脂淚珠,在追光燈下折射出詭異的虹彩,她顫抖着抓住水晶棺椁的邊緣,碎鑽與棺面的反光油漆交相輝映,發狠要将這虛假的悲傷,切割成無數個難以拼湊的碎片。
“爸,你走得太突然……你怎麽舍得丢下我一個人……” 沙啞的嗚咽混着精心設計的氣聲顫抖着,準确地叩擊着屏幕前衆人的淚腺,而後台監控屏上,實時飙升的打賞數據,正在無情地揭露這場表演的本質。
杜小炳倚在真皮轉椅裏,用濕巾擦去了猩紅的口紅顔色。屏幕上滾動的不僅是訂單數據,還有那些 “情感套餐” 選項 —— 從 “隐忍克制型” 的無聲垂淚,到 “追憶感恩型” 的絮語呢喃,每個類型都标注着不同的價碼,在她這裏,情感可以像商品一樣被明碼标價。
她忽然想起唐朝東市兇肆裏那場震撼的挽歌比武,那時,月俸兩萬錢的她不光是頂級歌者,用撕裂的嗓音唱碎了月光,那時的悲傷,至少還帶着滾燙的人味。
而如今,她培育的這支職業哭喪人隊伍,不過是流水線上的儀器打工人,将人類最複雜的情感拆解、量化,再包裝成供人消費的商品。
“貞總,星空葬禮的打賞突破八位數了,這杜小炳有點東西啊……” 助理小垚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
貞小兕望着直播畫面裏漂浮的全息白色百合花,花瓣上的水珠其實是納米級反光顆粒。她忽然想起史書裏記載的杜小炳,爲了一副給父親杜老竈的天價石椁,耗盡家财……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隻是如今的 “僭越消費” 不再局限于實體,而是在虛拟的雲端瘋狂生長,将人類最後的情感底線蠶食殆盡。
虛拟靈堂的鍾聲突然響起,驚醒了沉浸在數據狂歡中的衆人。這是爲下一場 “沉浸式追思會” 準備的特效,卻像是爲這個被利益裹挾的時代,敲響的喪鍾……
在這片由代碼和欲望構築的雲端兇肆裏,真實的悲傷早已無處容身,隻剩下統計出來的流量和永無止境的利益追逐,如同一場沒有盡頭的荒誕劇,在數字的洪流中不斷上演。
暮色将墓園的漢白玉欄杆浸成鏽紅色時,杜小炳把小羊皮拖鞋踢到腳邊,踩上十厘米的JIMMYCHOO的細高跟 —— 鞋跟在大理石地磚上叩出冷硬的聲響。
她俯身滑過監控屏,目光再次碾過藍光裏跳動的用工數據:工時欄的數字正攀着薪資曲線爬升,密織的外包合同在屏上泛着微光,像無數銀線結成的蛛網,将墓園經濟的脈絡纏成精密的繭。
此刻,晚風正卷着松針掠過欄杆,她盯着屏幕右下角新彈出的簽約提醒,鞋跟無意識地碾過地上的拼花 —— 那些被暮色腌透的大理石紋路裏,正滲透出鐵鏽色的大唐光陰,與屏幕數據流裏奔湧的數字潮汐,在墓園寂靜的黃昏裏織成雙重倒影。
三百米外,菘大芹開裂的手掌重重擦過墓碑,虎口下冰涼的文字,像是刻進了他的皮膚。消毒水裹挾着汗酸浸透褪色工裝,指甲縫裏的陳年苔藓綠得發暗,如同永遠洗不淨的苦難印記。
而在臨時搭建的鐵皮工棚裏,菘二韭蜷縮在二十多個工友中間,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十四小時的疲憊在逼仄空間裏發酵……
那少得可憐的薪水,隻夠勉強支撐他們咽下粗糙的生活,連最基本的保障未來的社保,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幻想。
所謂 “靈活用工”,不過是把他們變成漂泊的候鳥,被不同的勞務公司日複一日地驅趕着,在生存的寒冬裏茫然遷徙。
此時,工棚外突然傳來車輛碾壓碎石的聲響,一束刺目的車燈穿透鐵皮縫隙,照亮了菘二韭驚恐又疑惑的眼神,而這場 “靈活用工” 背後的真相,似乎正要被撕開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