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陽凍”——三字冰錐墜地,刺穿了杜老竈臉上殘存的暖意,那溝壑縱橫的笑容,凍結在朔風凜冽的記憶邊緣。
老人的眸子驟然失焦,一時間魂魄被無形的鎖鏈拖拽,沉淪回那個風雪如狂獸嘶吼、凍土開裂如鬼哭的驚魂之夜。
耳畔,恍惚又響起參須在極寒中緩慢崩斷的、令人齒冷的呻吟。他那隻布滿歲月刻痕、粗糙如百年老參皮的手,攥緊時骨節嶙峋凸起,青筋如虬龍盤繞,無聲地對抗着那滲入心底的過往嚴寒。
兕子偷偷觑着爺爺陡然繃緊如弓弦的側影,心尖兒也跟着一顫。
她記得爺爺常念叨,侍弄林下參,那是拿身家性命同山神爺對賭!
三十載光陰熬下來,百戶參農,能捧着金碗笑出來的,鳳毛麟角。
多少殷實家底,都填了這深不見底的窟窿,甚或……搭上了活生生的人命!這人參要曆的九九八十一劫,“緩陽凍”便是那最兇最戾、能噬盡骨血、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閻王劫!
小丫頭下意識地探手入懷,觸到那片貼身藏匿的溫潤古玉——大唐故土唯一的遺澤,此刻竟似感應到森然寒意,悄然彌散出融融暖流。
祖孫二人默然穿行于城郊低矮的平房群落,最終駐足于一座拾掇得格外利落、煙火氣十足的小院前。
三間青瓦房的玻璃窗,明淨得能映出流雲的影子。
小菜園裏,畦隴分明,菜蔬青翠欲滴,挂着水珠兒,鮮活得能掐出水來。
幾莖牽牛花,俏皮地纏繞着黃瓜架,藍朵粉蕊的小喇叭,擎着晨露凝成的剔透水晶,在熹微晨光裏流轉着細碎的虹彩,恍若遺落人間的星屑。
“好人家,會盤算日子。” 杜老竈喉間滾出低沉的贊許,眼底那層經年的冰霜,被這盎然的生機融開了一道細縫。
二人正欲推開那扇刷着靛藍厚漆、透着關東拙樸勁兒的院門,門軸卻先一步“吱呀——”呻吟起來,是老木的歎息。
一個身形瘦長的帥氣少年低着頭跨出,擡眼撞見門外來客,如遭雷亟,腳步生生楔入地面,臉上血色似乎頃刻間褪去。
“東…東家?您…您咋尋摸到這兒了?” 紫岸聲音幹澀發緊,裹挾着難以置信的驚惶與無措。
兕子定睛一瞧,粉嫩的小嘴,霎時驚成了圓潤的“O”字——呀!竟是昨日那個闖下禍事、被爺爺斥爲“半生不熟”的起參工,生子紫岸!
紫岸滿面愧色,腰身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聲音帶着卑微的懇切:“老東家,那棵參…是小子手拙,挖壞了根須,我認!傾家蕩産也賠給您!隻求您…容我些時日周轉?我…我分期…慢慢還?” 他顯然将祖孫的造訪視作了登門索債,眼神倉惶如驚鹿。
恰在此刻,兕子靈台一點,清明乍現,宛若幽室點亮燭芯!
她蓦然憶起,上次造訪小夥伴支小野家,雖未見其家人,卻瞥見過牆上懸着的一幀全家福!那相中立于支小野身側的英俊少年……可不正與眼前人眉眼重疊!
“呀!你…你是小野的阿兄?定然是了!怪道初看便覺面善,小野那眉眼,與你活脫脫一個模子拓出來的!” 小丫頭恍然大悟,清泉般的童音,霎時沖散了凝滞的空氣。
“噗嗤!” 瞧着紫岸那副緊張得恨不能縮進地縫的模樣,兕子忍俊不禁,笑聲如銀鈴碎玉,清越動人。
她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紫岸,踮起纖巧的足尖,朝着屋内揚聲喚道,可愛的娃娃語調,卻帶着一絲長安貴女獨有的嬌憨韻緻:“小野!小野!快出來瞧!看我給你帶了甚麽稀罕寶貝!保準兒你會歡喜!”
“嘭!” 屋門應聲洞開,一個活潑伶俐的小男孩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圓溜溜的眼睛因驚喜而粲然生輝,彎成兩泓清亮的月牙兒,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兕子跟前,一把握住好友微涼的小手。
“小野,你的手怎地了?” 兕子目光如電,小手觸到支小野幾根指頭上纏繞的粗布條。
“捋參籽磨的!” 支小野獻寶似的晃着帶傷的手指,小臉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兕子,我攢下三百文啦!能換好些書卷!” 旋即又像洩了氣的皮囊,蔫蔫道:“可今日,參行的老闆們都忙着張羅人參節,沒活計派了。” 這時他才留意到兕子懷中那個用濕潤青苔與油紙精心包裹的物事。
兕子驕傲地高舉錦囊青苔包裹,故意一晃,幾顆飽滿渾圓、豔若滴血珊瑚珠的參籽,便頑皮地自袋口探出腦袋,在晨光下,流轉着瑪瑙般溫潤誘人的光澤。
支小野的眸子“唰”地瞪得溜圓,嘴巴驚愕地張開:“哇——!林下參!兕子!你…你真給我尋來了?你爹娘…你爹娘能允準?”
“自然允準!你先前不也贈了我那…那‘積木壘成的瓊樓玉宇’麽!” 兕子努力回憶着那奇異玩具的名号,胸脯挺得更高,小臉上寫着“本公主最是言出必踐”!
紫岸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嘴唇翕動數次,喉頭仿佛哽着硬塊,半晌才擠出沙啞的聲音:“東家…這…這…”
恰在此時,一位衣着素淨卻漿洗得一絲不苟、周身透着東北婦人特有幹練爽利的清秀婦人(小野媽)立于門内,面帶疑惑地望向紫岸:“紫岸,你不是說去市集尋南邊的參商故交麽?家中來了貴客,怎不速速迎入奉茶?”
原來,生子紫岸昨夜歸家,心頭如壓萬鈞冰岩,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那株毀損老參的殘影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愈想愈覺愧對老東家,天光未明便急急起身,聯絡了幾位專程自南國遠道而來、趕赴人參盛會的參商舊友,欲引他們往市集采買杜家的山參,縱是多費些銀錢,也算稍贖己過……
“我那幾位朋友,皆是做大宗營生的,隻認長白山參這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隻要貨色地道,價錢…絕不在話下!” 紫岸搓着手,言辭急切而懇切,眼中燃着彌補的熾焰。
杜老竈的目光,掠過生子紫岸那張寫滿誠懇與焦灼的臉龐,又落回身旁那兩個小手緊握、笑靥如朝陽初綻的孩童身上——兕子正沖着支小野得意地眨着那雙盛滿星辰的眸子。
老人喉頭微動,未及言語,支小野已将那珍若性命的參囊緊緊摟在胸前,仰起小臉,眸中燃燒着按捺不住的熾熱與希冀,對紫岸喊道:“哥!咱們這就去接爺爺歸家吧!兕子也要同去,讓她親手将這山參獻給爺爺!” 童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飽含深情。
紫岸凝視着弟弟支小野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那裏盛滿了對祖父沉疴得愈的祈盼,以及對眼前這份意外厚禮的無盡歡欣。
一股熱流猛地沖上心頭,他如釋重負,重重颔首,仿佛卸下了背負的山嶽,轉身大步流星跨入院中,搖響了那輛帶篷小三輪“倒騎驢”的引擎。
“太好啦!” 兕子雀躍歡呼,那歡騰勁兒活似初試羽翼的雛鳳。
她拉着支小野,手腳麻利地攀進那簡陋的車鬥。
坐定後,猶不忘回身,伸出羊脂玉般的小手,對着杜老竈脆生生地召喚:“爺爺!速速上來呀!乘此‘鐵馬’,瞬息千裏!” 她将這現代機械視作了昔年長安街頭的神駿坐騎。
杜老竈望着孫女興奮得雙頰飛霞的小模樣,那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終是綻開了一朵無奈又寵溺的笑紋,暖意融融:
“你這頑皮丫頭兒!” 他口中笑罵,動作卻矯健如昔,利落地翻身入廂。
或許,這位在長白山的風刀霜劍裏跋涉了一生的老參把頭心底,是真切地渴望親眼見證。
見證這株由古靈精怪、身負福澤的穿越小孫女所贈予的、承載着三顆赤子之心般純粹情誼,亦牽系着另一個家庭悲歡離合的林下參,最終将落于誰人之手。
更渴望它如同一柄塵封的鑰匙,“咔哒”一聲,啓開湮沒于歲月塵煙之下、與這莽莽白山黑水血脈相連的滄桑秘辛。
小三輪“突突突”地嘶吼起來,噴吐着淡淡的青煙,載着滿廂沉甸甸的心緒、一份赤誠的饋贈、一腔遲來的救贖,還有三個心思迥異卻同樣心潮激蕩的身影(兕子和支小野擠在一處細語如莺,紫岸沉默凝望着霧霭迷蒙的前路),朝着被晨岚與古老傳說溫柔包裹的未知遠方駛去。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碎石小徑,濺起的水花,在微明的天光裏,碎成點點時空的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