氈簾輕啓,一股風,裹挾着陌生草腥與曠野氣息,湧入帳内。
貞小兕——兕子,憑欄而立,黛眉之下,那雙盛着星子的眼眸,此刻正貪婪地吞噬着與長安宮苑、江南煙雨迥異的蒼茫。
無垠的陌生感并未令她畏縮,反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蕩起一圈圈名爲“新奇”的漣漪。
她微微側首,嗓音裏揉雜着一絲初臨異域的茫然,卻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那镌刻在她靈魂深處、曆經時空流轉而不曾熄滅的熾熱好奇——所點燃:
“小郎君,”她指尖虛點帳外那遼闊得令人心悸的天地,“此地……當真還在大唐的疆域之内麽?那些名字便透着奇崛的地方——‘響沙灣’、‘七星湖’、‘美岱召’、‘庫布齊’……它們的大門,此刻真的都敞開着?”
侍立一旁的少年郎,一身看似便于騎射的胡服,用料卻是罕見的玄色冰蠶絲,暗繡着流雲夔龍紋,行動間自有光華内蘊。
紫岸身姿挺拔如孤峰,即便躬身,也帶着一種淵渟嶽峙的沉穩。
他并未立刻回答,深邃的目光穿透眼前的無垠草海,丈量着這片名義上屬于大唐羁縻的土地,更像在無聲地巡視他意念中的疆界。
當紫岸望向兕子那因純粹好奇而格外明亮的側顔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寵溺的贊許——這穿越時空依舊蓬勃的生命力,是他所珍視的珍寶。
“回禀小娘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同金石相擊,沉穩地回蕩在穹廬之内,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着某種天地律動,“此地雖遠懸邊陲,然,凡日月所照,龍氣所及處,皆在吾念之中。”
他并未直接說“大唐”,而是用了一個更宏大、更玄奧的範疇。
“您所言的奇絕勝景——金沙鳴響之灣、七星映照之湖、古刹美岱召、瀚海庫布齊,乃至煙波浩渺的哈素海、牧歌悠揚的希拉穆仁與敕勒川草原、新崛的康巴什城,乃至星羅棋布的蒙古部落,其門戶開阖,不過一念之間。”
紫岸在虛空一點,撥動了無形的弦,“然則,欲入此間妙境,依世間常理,符牒、名冊、預約,乃必經之序。無論我等這般自在遊曆,亦或随商隊同行,皆需依此而行,方顯從容。” 他口中的“世間常理”四字,帶着一絲超然的意味,紫岸本人便是規則的制定者或超越者。
“哦?”兕子眼波流轉,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掠過帳外草丘柔和的曲線,最終落在那承載着遊牧靈魂的穹廬之上,“那……我們栖身于此,這穹廬氈帳,可算得宜之選?”她的詢問裏,是對另一種生存方式的天然探詢。
“小娘子慧眼,洞燭幽微。”小郎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這笑意讓他年輕的容顔平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洞察力與威嚴。
“此乃點睛之策!非此穹廬,不足以承天地之氣,感四時之變。”
他擡手,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指向帳外。
“破曉登臨,觀金烏巡疆,自鴻蒙盡頭磅礴躍出,熔金化鐵,浸染萬裏雲霞,此乃帝巡之象;星夜篝火,與牧人共舞,長調刺破蒼穹,旋舞攪動夜色,此乃衆生之息。唯居于此,方能身合此境,不負天地之慷慨。”
他的話語帶着一種宏大的叙事感,将簡單的居住選擇提升到了感悟天地法則的高度。“此地景緻,看似遼闊無垠,實則脈絡勾連,步步殊異。縱有迂回,每一步踏出,皆是未曾謀面的天地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如同命運的軌迹,看似無序,自有其玄機。”
兕子輕輕颔首,她臉龐上好奇的火焰并未熄滅,反而燒得更旺。
兕子目光如箭矢,投向東北方那片與天穹融爲一體的、濃得化不開的無邊翠色,聲音裏帶着純粹的求知欲:“彼處……那片綠意最爲洶湧澎湃、生機勃發之地,又喚作何名?緣何得此名号?”
小郎君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眼神驟然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的帷幕,看到了這片土地亘古的變遷與流淌的龍脈。
他負手而立,身姿仿佛與這片無垠的草原融爲了一體,一股無形的、統禦山河的帝王氣韻自然流露:
“小娘子所指,乃呼倫貝爾!”他聲音朗朗,如同宣告神谕。
“其地,鎖安北之極東,倚神嶽大興安嶺之西麓,枕龍脊呼倫貝爾高原之上。其名,源自其上兩顆不朽的草原明珠——呼倫湖與貝爾湖,雙湖如眼,映照乾坤。”
他言語間帶着對這片土地深刻的認知與一種近乎主人翁的掌控感,“其勢,如蒼龍伏野,東昂首而西伏爪,自九霄俯瞰,東西橫亘三百五十裏,南北綿延三百裏,沃野萬頃,此乃天賜之牧野,龍氣所鍾,水草之豐,冠絕寰宇,當爲萬牧之宗!世人譽之‘天下第一等草原’,然其于我眼中,乃是帝國北疆的碧玉冠冕,邊塞奇觀之最璀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