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岸神色轉冷,如同覆上了一層薄霜,她望向窗外漸瀝的雨:
“記住一句老話:升米恩,鬥米仇。人性複雜幽微,施恩太多,傾囊相助,未必能換來感激涕零,反而容易滋養出理所當然的貪念,甚至因一次未能滿足而心生怨怼,反目成仇。”
他轉回頭,“升米養恩,鬥米養仇,不是米變了,是人心的秤砣偏了。”
目光沉靜而帶着告誡,“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裏行走,若求個長久安穩,與其廣施恩惠、期冀結下善緣,不如謹言慎行,少結仇家,主動斬斷那些消耗你的孽緣。無債一身輕,無仇路自寬。”
小兕子猶豫再三,指尖将披帛絞得更緊,終于鼓起勇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姐姐…若…若有一人,年近不惑,功名未就,身無恒産,亦無長技傍身,卻信誓旦旦說會爲我努力,要帶我遍嘗東西兩市的美食,去遊曆那書中描繪的壯麗山河…我…我該信他嗎?值不值得…賭上一把?”
紫岸沉默了片刻,室内隻聞雨打芭蕉聲。
他眼神複雜地看着小兕子那混合着迷茫與希冀的臉龐,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唉…小兕子啊小兕子…”
紫岸的語氣裏似乎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憐憫和深切的無奈,“這餅…畫得也忒小了點兒…連個盼頭都顯得如此…可憐。”
他微微前傾身體,直視着小兕子清澈的眼底,“你能選什麽人,什麽人會選你,冥冥之中,如同那月老手中的紅線,自有其匹配的定數。你若真還有其他上佳之選,此刻便不會如此輾轉糾結來問我了。”
紫岸緩緩站起身,走到雕花的木格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洗得發亮的青翠庭院,聲音清晰冷靜,如同碎玉,“我的答案,其實你心中早有預感。
但哥哥最後贈你一句肺腑之言:與其耗盡心力,去賭一個男人将來可能爲你打下的那點…微不足道的三瓜兩棗……”
紫岸猛地轉身,目光如電,“不如自己握緊拳頭,磨砺心志,去拼一個實實在在、握在自己掌中的錦繡江山!靠山山會傾,靠人人會老,唯有自身之能,才是這世間最穩固、最可靠的倚仗!”
小兕子聽完紫岸這席如驚雷般振聾發聩的話語,眼神從最初的迷茫震動,到翻湧起巨浪,最終逐漸沉澱,歸于一種帶着痛楚領悟後的清明和堅韌。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絞得發白的指尖,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再擡頭時,臉上雖然仍有稚氣,眼底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姐姐,我…我好像明白一些了。隻是…有時還是會做錯事,覺得自己好生愚蠢,辜負了姐姐教誨。”
紫岸走回她身邊,帶着沉香氣息的衣袖拂過,溫柔地摸了摸小兕子柔軟的發頂,語氣如同春風般柔和下來:“傻孩子,誰不是這般一路跌跌撞撞、摸着石頭過河過來的?
犯錯、犯蠢、搞砸、失敗…這都是血肉之軀必經的修行之路。莫要對自己太過苛責,那隻會徒增枷鎖。”
小郎君眼中帶着暖意,如同燈芯最後的柔光,“一個真正懂得愛自己的人,心裏必定存着一份對自己的‘溺愛’。
隻要這份溺愛不讓你迷失方向,不成爲前行的隐患,那它便是最珍貴的滋養,是你疲憊不堪時,心底那處最溫暖、最安全的港灣。”
小兕子感受着發頂傳來的溫暖和沉靜的香氣,緊繃的肩膀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她擡起頭,對着紫岸露出一個帶着釋然、些許疲憊,卻又在眼底深處重新燃起星火的笑容:“嗯!我記住了,紫岸。愛自己,也…看清前路。路再長,一步步走便是。”
窗外的雨聲此刻柔和了許多,微涼的雨氣混着沉水香,悄然彌漫在靜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