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的春風卷着關外的沙塵,吹過遼澤無邊無際的沼澤地。在這片唐人輿圖上僅以“靺鞨諸部”四字草草标注的蠻荒之地,一支小小的車隊正艱難前行。
“哥哥,這黑土軟得像剛蒸好的糕餅!”
十三歲的小兕子從馬車上一躍而下,鹿皮靴瞬間陷進黝黑的泥土中。她解開礙事的帔子,仰頭深吸一口氣——風裏混雜着松脂的辛辣和某種甜腥的花香,與長安城永崇坊裏熟悉的焚香氣味截然不同。
工部小吏支小野急得直跺腳:“快回來!靺鞨人說這片桦皮甸子有瘴氣!”
但小兕子早已跑遠。她生來就是長安城裏的異類,當别家小娘子執着于繡工琴藝時,她卻在翻牆上樹中練就了一身本領。
此刻,在這片哥哥眼中的不毛之地,她卻覺得每根骨頭都在歡唱。
“咯噔”一聲,她心頭一跳。這地界貧瘠得連粟米都不長,卻肥得能掐出油來——獐子從她靴邊蹿過,花尾榛雞撲棱棱起飛,留下一地七彩羽毛。遠處林子裏,虎嘯與松濤混作一處,震得她心跳加速。
她擡頭望去,蒼鷹在高處旋出一個個墨點,像極了長安城春日放的紙鸢。忽然,一陣悠長的鹿哨聲從林間傳來,小兕子渾身一顫,仿佛血脈裏有什麽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毫不猶豫地,她解開纏在腰間的蹀躞帶,将父親給的銀魚符往懷裏一揣,順着風裏的松脂香大步跑去。唐朝的日頭照着她單薄的背,影子投在黑土上,拉得老長。
這一跑,就跑進了另一個世界。
“噗通”一聲,小兕子跌進一個淺坑。她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坡地上,四周散布着半埋在地下的木屋,屋頂長滿青草,像是大地自然隆起的土包。
“這是什麽地方?”她喃喃自語。
“這是俺們忽汗州的地下倉庫!”一個粗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兕子轉身,看見一個穿着豹皮襖子的靺鞨老漢站在不遠處,黝黑的臉上皺紋如刀刻般深邃。
“倉庫?”小兕子眨眨眼,“爲何建在地下?”
“冬暖夏涼,存得住貨!”老漢咧嘴一笑,露出鑲金的門牙,“小娘子是唐人工吏家的吧?你阿兄正在都護府辦文書,叫你先在這裏幫忙清掃。”
小兕子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被老漢推進了一個地窨子。整整一上午,她都在這個昏暗的地下倉庫裏忙活,拿着笤帚掃灰,爬梯子刷牆。白灰漿濺了她滿臉滿身,嗆得她連連咳嗽。
“這比長安城的繡花針還折磨人!”小兕子懊惱地想着,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香氣從門縫飄了進來——是黑土地醒過來的氣味,混着某種野花的清香,還有開化泥土的腥氣。小兕子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什麽東西撓了似的癢癢。
“去他的清掃!”她一腳踢開灰漿桶,連帔子都顧不上拿就往外沖。
她破土而出,一頭紮進曬得暖烘烘的黑土地裏,直接打了三個滾,把臉埋進剛冒芽的野草中猛吸一口氣。
“這才是人該待的地方!”她蹦起來,甩開膀子就往野地裏跑。陽光照在她的雙鬟髻上,風刮得她石榴裙呼啦啦響。遠處林子裏傳來“布谷——布谷——”的叫聲,叫得她心裏直冒泡兒。
突然,一隻灰兔從灌木後蹦出來,小兕子竟覺得那兔子在瞪她。
“怪事,這地方的兔子都比長安的兇。”她自言自語,順手薅了把野草莓繼續前行。
她跑過一片又一片坡地,靴子底下踩着“咯吱咯吱”的化雪水。山丁子樹正冒紅芽,榛子棵子抽新枝,連螞蟻都排着隊往向陽坡搬家。小兕子突然站住腳——她聽見了“嘩啦啦”的水聲,比長安城任何一條渠水都要洶湧。
轉過一棵老柞樹,一條寬闊無比的大江橫在眼前。江面上的浮冰正“咔嚓咔嚓”往下遊漂流,撞碎的地方露出藍得發黑的江水。岸邊的柳條随風搖曳,枝條掃在水面上,濺起一串串水花。
“這莫非就是松花江?”小兕子記起父親路上提過一嘴,“比黃河還要寬呢!”
她蹲在江邊,看江水一會兒卷個漩渦,一會兒拍岸而起。正當她看得出神,對岸崖壁上的一個黑洞引起了她的注意——洞口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她眯起眼睛,那亮光突然動了一下!接着露出一張被曬得通紅的臉,濃眉大眼,頭上歪戴着狐皮帽子。
“哎!唐家小娘子!”對岸的少年扯着嗓子喊,“想過江嗎?”
小兕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喊:“想啊!可我不會凫水!”
那少年笑了,回身拖出一艘用桦樹皮做的小船。船幫上刻着些奇怪的符号,不像漢字,也不像靺鞨文。他熟練地撐槳劃水,船頭像把尖刀劃開江面。
“上船吧!”少年把船靠岸,伸出手。小兕子猶豫片刻,還是踏了上去,船身立刻晃得她“哎呀”一聲,趕緊蹲下抱住船闆。
“頭回坐船?”少年把身上的皮襖脫下來墊在她身下,“你們唐人丫頭,見着大江就發暈。”
小兕子摸着船幫上被江水泡得發白的紋路,突然“咯咯”笑起來:“這比在地下倉庫刷牆有趣多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爆發出洪亮的笑聲:“俺叫江娃子!這片江域,沒有比俺更熟的船家了!”
小兕子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忽然覺得,這片被長安人視爲蠻荒的土地,或許藏着比整個太極宮還要精彩的故事。
江娃子指了指對岸那個發光的洞穴:“那地方,有個老故事,你想聽不?”
小兕子重重點頭,唐朝日頭照在她臉上,那雙長安城裏被認爲“過于跳脫”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江面如鏡,倒映着兩個少年的身影,一個來自大唐,一個生于黑水,在這貞觀十七年的春天,相遇在松花江上。而那個洞穴中的秘密,正等着他們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