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爲把張說“摸個底朝天”,幾乎把圖書館當成了第二個家。
她先搬來《舊唐書》《新唐書》的本傳、玄宗紀、經籍志,連卷九七、卷一二五、卷四六都一本不落,對讀互校;又追到《唐會要》《冊府元龜》《唐六典》《通典》,把制度、官制、兵制、修撰條例全部翻遍;再掏出《唐大诏令集》《全唐詩》《資治通鑒》長安三年那條庚寅小字,連沈佺期的回書信都不放過。
這還不夠,她連夜調來敦煌遺書伯二五五五号、北京圖書館藏《張說墓志》拓本,與新出土的洛陽石志逐字比對;又抱來岑仲勉《張說年譜》和《四庫總目提要》,把年譜、谥法、詩文集叙錄統統啃完。三十一種文獻,她一條注釋都不肯漏,直把張說的一生、一死、一文、一武、一官、一詩,全釘在了心裏的時間表上。
爲了在大唐混得明白,她下的這番“掘地三尺”的功夫是下足了,在夜市和早市間的來回穿越,整理出厚厚的資料,連老司庫看了都心疼那些益州麻紙。
貞曉兕佩服張說這一生,但也看出他骨子裏那份“鳳凰男”式的掙紮——早年卑微的經曆,讓他即便登上高位,也始終甩不掉那份對關系的依賴與經營。
他能力超群,文武雙全,卻終究沒能擺脫那個時代“關系網”的侵蝕。不過他這一生,也算是高開高走,中間折騰,結尾還挺體面。真應了句老話:幹啥别怕有坎,就怕沒故事。
這官場履曆,還真是一部“高開、有坎、收得漂亮”的曆史片。
當年他看府兵制早就不頂事了,兵荒馬亂,糧食又老貴,心裏盤算:這陣仗得改。上書奏請:“咱别再按戶派兵了,直接挑壯實爺們當宿衛,給塊地種上,還免徭役。”
皇帝認爲“這主意中!”于是“彍騎”誕生。
就因爲他,十二萬兵,省了漕米五十萬石,兵強糧省,朝堂上下都誇。要擱東北人話說——“這買賣合算,兵練出花兒了,還不費糧,整挺好。”
但老張可不止會整兵,他還是文化圈的活招牌。開元十一年,見中書省典籍堆裏亂得跟大集似的,他琢磨:“不能讓書到哪兒都找不着家啊。”
于是請建麗正書院,一口氣收回來八萬九千卷書,還設置修撰、校理、刊正四官,弄得比出版社都專業。自己更拼,親手編出《古今書錄》四十卷,這一舉,等于給中國的館閣制度立了祖宗牌位。要說文化治理這一脈,千年後都得喊他一聲“張祖師”。
可沒誰能一帆風順,尤其像他這樣從底層爬上來的“鳳凰男”,即便功成名就,也難改骨子裏那套經營關系的習慣。
到了開元十七年,他又被拜中書令、右丞相。哪曾想,宇文融、崔隐甫、李林甫三位瞅他不順眼,掏出彈章就劾,說他“請術士看星星、禮物收一筐”。
玄宗氣不打一處來,派源乾曜去查,案子做得那叫一個實。結果該流放。幸好他兄弟張光割耳上告,高力士也說情:“張相公有舊功啊!”玄宗這才心一軟,留他一命,但罷政,讓他改修國史。老張也認了這命,收拾收拾,回家修文史。說到底,他終究沒能跳出那套“搞關系、結私網”的風氣,哪怕能力再強,也逃不過“關系反噬”這一劫。
開元十八年冬,他病逝,六十四歲整。玄宗聞報痛哭,在光順門舉哀,還辍朝五日。追贈太師,賜谥“文貞”,親手寫了碑文,立在洛陽北邙。要照東北人調侃:“張說這老爺子,走得可不虧——皇帝親筆寫碑,這不是人生滿級結局嗎?”
這麽一生,張說幹過革軍制的大事,也整過書香滿院的雅事,還挨過整、落過難,最後赢得個體面清名。可那份“鳳凰男”的底色,卻也讓他逃不開“用人而私、爲利所昏”的評價。真應了那句老話:人啊,得能扛事,也得能放下。張說這一輩子,扛得住風,放得下權,笑到最後的,是故事——可故事裏,也藏着那套“搞關系”風氣在他身上留下的疤。
貞曉兕有史爲證:張說“掌文學之任三十年”,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如《封泰山玉牒文》《開元正樂》《上黨舊宮碑》等,凡三百卷。其文“宏麗精密”,尤長碑志,時号“燕許大手筆”。詩五卷,今存八十六首,《邺都引》《蜀道後期》皆盛唐格調之先聲,開一代文風。
這位絕對是大才,幹政事是一把好手,寫文章那更是祖師爺級的存在。整整掌文學三十年,朝廷的大典、大诏、大頌,多半出自他手。像那《封泰山玉牒文》《開元正樂》《上黨舊宮碑》,那可都是正經八百的國家級作品,三百卷文集堆起來得有半人高。
他那文風,宏麗又不散,句句見筋骨,尤其擅長寫碑志,時人一誇就叫他“燕許大手筆”。擱東北話說,這名号相當于“寫文圈扛把子”,動筆就能鎮一鎮場子那種。
張說還寫詩,五卷詩作,現存八十六首。像《邺都引》《蜀道後期》這些篇章,味兒特别正——那種盛唐詩的豪氣與精煉,全是他在前頭開的道兒。換句話講,李白、杜甫那标配的大唐腔調,他老人家是先捅破天花闆的那位。
可才氣再高,也掩不住他階層跨越的另一面——熱衷關系、私财用人。要讓貞德本收個尾,那就一句話:“張說啊,筆比刀快,墨比兵精,唐朝文壇沒他,少一股硬氣;可他那套搞關系的風氣,也害他不淺。”
貞元中,蘇冕修《會要》,謂說“長于文而短于節,好用人而私于财”。宋祁修《新唐書》則稱其“以文濟世,以智全節”,而“晚爲利昏”。
近人岑仲勉撰《張說年譜》,于“募兵”“括戶”兩事極稱其功,而于“貪賄”則引《冊府元龜》卷三三七“納王慶則賂十萬”爲證,蓋未之諱,可見曆史評價之多元。
張說的功與過都夠分厚厚的一摞麻紙。
到了貞元年間,蘇冕在修《會要》時就評論:“此人長于文,但節氣不足;用人爽快,花錢太私。”要擱咱東北老話講,那意思差不多就是“這人腦瓜轉得快,可手也有點散。”
再說到宋祁編《新唐書》,他就客氣點——評價說張說“以文濟世,以智全節”,但也不忘補刀一筆“晚爲利昏”。翻譯成大白話:年輕能耐頂天,老來有點糊塗,被銀子晃了眼。這不正是不少“鳳凰男”發達後的通病麽?
到了近人岑仲勉那兒,更見分寸——寫《張說年譜》,對募兵、括戶兩事極贊,說張說有功于國;但提到貪賂那檔子事,也老老實實引出《冊府元龜》的原文,說“納王慶則賂十萬”,一句不躲不遮。可見後人看張說,角度不少,誰都挑得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