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大食帝國興衰史》,用隸書寫下“叙利亞”三字,仿佛寫下一片滾燙的土地。
窗外是長安的月色,清冷而甯靜,但她的思緒已飄向萬裏之外,那片被稱爲“天堂入口”卻飽經磨難的區域。
作爲立志競争鴻胪寺主簿的穿越者,她深知理解一個國度的現在,必須深入其曆史的肌理。恍惚間,書頁上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道幽深的時空裂隙,将她卷入一場關于叙利亞命運的靈魂漫遊……
她并非孤身一人。
在她的意識深處,一個冷靜的聲音時響起,那是她來自後世的學識儲備,是社會科學理論的集合體,它将以“群體認同”、“相對剝奪”、“創傷傳遞”爲鑰匙,爲她解讀眼前波瀾壯闊又慘烈無比的史詩。
公元661年,大馬士革。
貞曉兕的意識首先降臨在這座古老的城市。彼時,它正值輝煌的頂點。來自沙漠的阿拉伯人,在穆阿維葉的雄才大略下,将這裏定爲龐大帝國的首都。
倭馬亞王朝的白色旗幟,從大馬士革的宮殿飄揚至伊比利亞半島的邊緣。大理石砌成的宮殿、宏偉的清真寺、喧嚣的市集,無不彰顯着帝國的财富與力量。叙利亞,這個帝國的“發迹地與心髒”,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跳動着。
貞曉兕行走在伍麥葉清真寺的庭院,驚歎于其融合拜占庭與阿拉伯風格的鑲嵌畫,上面描繪着傳說中的天堂花園。她聽到商隊駝鈴聲響,來自東方的絲綢、香料,與叙利亞本地的橄榄油、玻璃器皿在此交彙,然後運往地中海世界。這裏是絲綢之路的西端樞紐,經濟血脈滋養着帝國的軀體。
然而,那冷靜的聲音在她心中提示:“注意看,裂痕早已埋下。”
就在這輝煌之下,貞曉兕看到了政治操作的陰影。穆阿維葉,這位精明的哈裏發,以叙利亞爲基地,依靠的是本地阿拉伯部落的支持,以及一套效忠于她個人的行政與軍事機器。當她與第四任哈裏發阿裏争奪最高權力時,叙利亞成爲了遜尼派政治實踐的核心,而與支持阿裏的伊拉克勢力(即後來什葉派的雛形)徹底決裂。
那個聲音解釋道:“看,這就是‘群體認同理論’的古老根源。‘我們叙利亞人’、‘我們遜尼派’、‘我們效忠哈裏發的戰士’,這些身份标簽,在權力争奪中被強化、固化。而‘她們’——阿裏的追随者、伊拉克的波斯化勢力,則被塑造爲‘外群體’,是威脅與異端。誰是我們,比單純的道理對錯,更能驅動人的行爲。”
這種基于政治和宗派的身份劃分,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入了叙利亞乃至整個伊斯蘭世界的基因。當750年阿拔斯王朝(黑衣大食)的革命風暴席卷而來,依靠波斯和什葉派力量推翻倭馬亞時,叙利亞的淪陷不僅是一個王朝的覆滅,更是這種身份對立的總清算。倭馬亞王室幾乎被屠戮殆盡,大馬士革從帝國的中心跌落爲邊疆行省。那份“中心”的榮耀與随之而來的“邊緣”的怨恨,成爲了曆史記憶中的第一道創傷。
時空流轉,貞曉兕的意識來到了20世紀初。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散去,奧斯曼帝國崩塌。在1916年《賽克斯-皮科協定》的密室裏,英法兩國的外交官拿着尺子,在地圖上任意劃界,将叙利亞地區納入法國的委任統治之下。
法國人奉行“分而治之”的策略。她們刻意将原本混雜居住的阿拉維派、德魯茲派、基督徒等少數群體,扶持進入關鍵的軍警和行政崗位,并試圖将她們聚居的區域分割成不同的“邦”,以此來制衡占人口多數的遜尼派。這條人爲的國界,粗暴地切割了傳統的經濟區和部落區域,将庫爾德人分散在土耳其、叙利亞和伊拉克。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看,這就是殖民遺産對群體認同的惡性催化。法國人不是創造了差異,而是通過制度,将原有的社會差異工具化、對立化。她們給了少數群體‘統治者代理人’的标簽,卻讓多數群體感受到了‘被剝奪’和‘被背叛’。這條身份政治的引信,被深深地埋藏了下來。”
當叙利亞最終在1946年獲得獨立時,它繼承的是一個被強行縫合的國家,内部充滿了基于教派、民族的身份裂痕,以及一個因殖民統治而高度中央集權、依賴安全機構的政府模式。這爲後來的強人政治鋪平了道路。
貞曉兕的意識飄向1970年代。哈菲茲·阿薩德,一位出身阿拉維派(約占人口12%)的前空軍軍官,通過政變上台,建立了一個以阿拉維派爲核心、軍事情報機構爲支柱的統治體系。
老阿薩德是一位精于算計的戰略家。她構建了一個“阿拉維派—安全機構—裙帶商人”三位一體的統治聯盟。遜尼派的中産階級雖然在經濟上有所發展,但在政治權力上被系統性排除。國家宣傳機器不斷強調穩定、秩序和對抗外部敵人(尤其是以色列),以此爲其威權統治提供合法性。
“注意那個公式,”夏林煜冷靜的聲音說,“‘我餓’ + ‘她炫’ = 憤怒2。”
貞曉兕看到,在2010年前後,盡管國家整體貧困,但真正點燃怒火的,是日益加劇的不公。與政權關系密切的阿拉維派權貴,通過腐敗和走私積累了巨額财富,她們的子弟開着豪車招搖過市。而與此同時,一場曆史性的大旱迫使數十萬遜尼派農民湧入城市邊緣的貧民窟,生活無着。
“她們不是最窮的,但她們是最能感受到‘被系統性地耍了’的一群。”夏林煜補充道,“當他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特權的炫耀,相對剝奪感達到了頂點。”
聲音引導貞曉兕看向街頭的檢查站。“看那個年輕的士兵,她可能隻想養家糊口。但當她穿上制服,上級命令‘對可疑車輛格殺勿論’時,她很可能照做。這就是‘權威-服從實驗’的現實版。系統将個人道德感剝離,把責任上移,殺戮變成了一項KPI。”
而更大的陰影來自過去。1982年,老阿薩德爲鎮壓穆斯林兄弟會的起義,下令血洗哈馬城,估計造成數萬人死亡。“這就是‘跨代創傷’,”聲音變得沉重,“當年那個躲在哈馬地下室,目睹親人被殺的孩子,在2011年已經長大。她可能忘記了具體細節,但那種對國家的恐懼、不信任和仇恨,已經融入血液。‘阿拉伯之春’的呼聲,就是觸發這沉睡創傷的開關。”
2011年,抗議的星火最終燎原,并在政府殘酷鎮壓下,迅速演變成全面内戰。貞曉兕的意識俯瞰這片燃燒的土地,看到的已不僅是一場内戰。
外部力量以驚人的速度湧入。俄羅斯爲了保住其在地中海的唯一軍事基地(塔爾圖斯),全力支持阿薩德政權,提供空軍、顧問和“否決票”。伊朗爲了打通通往地中海的“什葉派之弧”,派遣革命衛隊并組織了大量來自黎巴嫩、伊拉克、阿富汗的什葉派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