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的臨時居所設在長安西市附近一座不起眼的三進院落裏。
表面看,這隻是個富裕商賈的宅邸,但内室的書房卻别有洞天——四壁挂着大小不等的羊皮地圖,有些标注着奇怪的符号,有些則畫着跨越數百年的行軍路線。
中央的檀木長案上,攤開一幅巨大的《東漢十三州輿圖》,墨迹尚新,顯然是近日才繪制的。
小高被引進來時,正看見貞曉兕俯身在地圖上方,用一把銀質遊标尺測量着什麽。她今日未施粉黛,頭發簡單束成低髻,穿着月白色的男式圓領袍,若不細看,倒像個清秀的書生。
“小高将軍請坐。”貞曉兕未擡頭,目光仍在地圖上移動,“你昨日問,曹操白狼山一戰爲何如此關鍵,又問我‘幽冀青并’四州連成一片究竟意味着什麽。今日我們不看詩,不看人,隻看——山河。”
小高在她對面坐下。案上的地圖比他見過的任何宮中所藏都要精細:山脈用皴法畫出立體,河流标注着季節水量,城池旁甚至用小字注明“駐軍約數”“糧倉容量”“至鄰郡裏程”。
貞曉兕終于直起身,将遊标尺放在一旁。她取出一根細長的小竹鞭,點在地圖東北角一個用朱砂特别标記的山形符号上。
“這裏,白狼山。”她的聲音平靜如講課的塾師,“今遼甯省葫蘆島市建昌縣東五公裏。主峰海拔一千一百四十米,現爲國家自然保護區——當然,這是後話。”
小高湊近細看。地圖上,白狼山被畫成一個突兀拔起的錐形,周圍是低緩的丘陵。
“你看它的位置。”貞曉兕的小竹鞭向西南移動約一指距離,“這是柳城,今朝陽西南的七台子古城,當時是烏桓王蹋頓的大本營。白狼山在柳城正西約二百漢裏,卡在凡城至柳城的谷道咽喉處。”
她在兩城之間畫了一條虛線:“這條道,是遼西走廊的命脈。誰占領白狼山主峰,誰就能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整條谷地盡收眼底。”
小高想起自己随駕巡幸時,曾登過骊山。站在烽火台上,确實能看見山下驿道上的車馬如蟻。
“建安十二年八月,”貞曉兕的小竹鞭輕輕敲擊白狼山符号,“曹操采納田疇之計,佯裝退兵,實則率輕騎‘塹山堙谷五百餘裏’,突然出現在白狼山下。他登頂一看——”
她頓了頓,看向小高:“史載‘見敵陣不整’。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小高謹慎答道:“意味着烏桓軍紀渙散,可擊之?”
“不止。”貞曉兕搖頭,“意味着從山頂看去,敵人的營地布置、兵力分布、甚至炊煙數量都一覽無餘。曹操看到的是‘信息透明化’的戰機。他當即命張遼率虎豹騎從山頂俯沖而下——就像老鷹撲兔。”
竹鞭又從山頂劃向山腳,一個淩厲的斜線。
“一上午,戰鬥結束。烏桓主力潰散,蹋頓逃亡時被斬。關鍵是——”她的小竹鞭重重一點白狼山,“這座山一丢,烏桓退往柳城的唯一通道就被掐斷了。整個遼西走廊門戶洞開。所以史家說,此乃‘一戰而幽州定’。”
小高盯着那個朱砂點,忽然理解了“咽喉”二字的重量。
貞曉兕的小竹鞭向西、向南大幅度滑動,圈出一片廣闊區域。
“白狼山定幽州。那幽州是什麽?”她自問自答,“燕山以北,含今日北京、天津、河北北部、遼甯大部,甚至朝鮮西北部一角。”
她在區域中心點了一個大點:“核心是薊縣,今北京西南,當時幽州的治所。但幽州的真正價值不在城池,而在三樣東西。”
她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長城東段起點。盧龍塞、居庸關、古北口——三條穿越燕山的天然孔道在此彙集。從草原南下中原,這是最便捷的‘高速公路’。你想想安祿山,他的範陽節度使轄區就在這一帶。爲何他能這麽快打到長安?因爲他走的就是這條高速公路。”
小高背脊一涼。他侍奉玄宗多年,親曆了安祿山叛亂的烽火。确實,叛軍從範陽起兵,破潼關,陷長安,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第二,”貞曉兕彎下第二根手指,“幽州有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這些地方,水草豐美,盛産戰馬。控制幽州,就等于擁有了當時中國最大的‘戰馬數據庫’。曹操白狼山勝利後,将俘虜的二十餘萬烏桓人、漢人混編,組建了‘天下名騎’——後來的虎豹騎、烏桓突騎,兵源全來自這裏。”
她在幽州區域内畫了幾個馬頭符号。
“第三,”最後一根手指彎下,“幽州是中原王朝伸向東北的‘手臂’。失去幽州,遼東、朝鮮就會脫離控制;保住幽州,就能把整個東北亞鎖在長城之外。曹操之後,曹魏、西晉能壓制鮮卑、高句麗,根基就在幽州。”
小高凝視着地圖上那片區域,忽然問:“那…安祿山之所以能坐大,是否也因爲陛下給了他幽州這塊‘馬廄’和‘高速公路’?”
貞曉兕贊許地看他一眼:“舉一反三,善。開元天寶年間,陛下将範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大權盡付安祿山,其中範陽治所就在幽州薊縣。安祿山手握天下最精良的騎兵,控制着南下最快的通道,還兼管着營州(今遼甯)的對外貿易——要錢有錢,要馬有馬,要路有路。他不反,誰反?”
她的話說得平靜,小高卻聽得心驚肉跳。這些地理上的利害,他往日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小竹鞭繼續南移,滑過燕山山脈,進入一片被河流網絡密布的區域。
“過了幽州,就是冀州。”貞曉兕圈出另一片地,“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北角、河南北端。核心在這裏——”
鞭點在一個被三條河流環繞的城池符号上:“邺城。今河北臨漳。”
她在邺城周圍畫了個圈:“你看它的地形:西依太行,東望齊魯,南臨黃河,漳水、滹沱河穿境而過。這是黃河、漳河、滹沱河三大水系的沖積扇,土壤肥沃,旱澇保收。漢末時,冀州糧食畝産居全國之冠。”
小高想起宮中用度。關中也産糧,但逢災年常需從外地調糧,有時從江淮漕運,耗費巨大。
“所以冀州是曹操的‘軍糧總倉’。”貞曉兕繼續,“更妙的是邺城本身——三面環水,一面通陸,易守難攻。曹操把大本營從許都北遷至此,從此‘征南北伐皆得轉輸之利’。從邺城發兵,無論往哪個方向,後勤壓力都最小。”
她忽然問小高:“你可知,從邺城到長安,直線距離多少?”
小高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