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醒得比平日略早。窗外,長安城的晨光尚是蟹殼青的底色,遠處隐約傳來坊門初開、車馬始行的聲響,混着幾聲清越的晨鍾。
她擁着衾被坐起,絲滑柔軟的觸感貼着她的手臂——這是新換的床品,用的是上好的“富安娜”織造。這名字是她私下裏起的,源于記憶深處一個模糊而溫暖的品牌印象。
實際上,這是她用西市購得的、最上等的西域高昌白疊布(棉布),再請手藝最精的染坊與繡娘,依着現代記憶裏的樣式改制而成。布匹的原料據說源自極西之地的日光沃土,日照極長,灌溉的水源清冽潔淨,故而織出的布匹格外潔白、柔軟,纖維長而堅韌,織就後觸感細膩非凡,既貼身親膚,又透氣清爽,不似尋常厚重的錦緞衾被,蓋久了難免有些悶窒。
她特意做成了床笠的樣式,四角可緊緊包裹住榻上的褥墊,任她夜間如何輾轉,床單總是平整服帖,晨起時榻榻俨然,也省去了許多整理的時間。因着這床美麗又舒适的鋪陳,每日就寝竟也多了幾分溫柔的期待。
起身後,她并未立刻更衣梳洗,而是走到屋角一張不起眼的矮櫃前。櫃子裏是她小心翼翼維護的、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珍寶”——一套簡約的全自動咖啡機,以及幾罐精心保存的咖啡豆。
電力問題,她以一台隐蔽的、利用水車與簡易機械原理自制的“發電機”勉強解決,雖不穩定,但足以驅動這台機器片刻。今日,她取出的是一罐标注着“哥倫比亞·娜玲珑”的單産地咖啡豆。
“單産地,”她一邊熟練地操作着機器,一邊仿佛在向某個不存在的傾聽者解釋,聲音輕得像自語,“意思是這所有的豆子,都來自同一個特定的區域——南美洲哥倫比亞的娜玲珑高地。
那裏的咖啡園,坐落在海拔一千五百到兩千米的高原上,氣候終年溫和,平均氣溫大概二十度左右,降雨充沛,空氣濕潤。這樣的風土,才能孕育出風味最純粹、最幹淨的豆子。”
她最喜歡的,是百分之百的阿拉比卡豆,并用柔火慢烘的技術處理。這種烘焙方式極需耐心,卻最能引發出豆子内在的、層次豐富的香氣。随着機器低沉的嗡鳴,深褐色的豆子被細細研磨,醇厚的焦香混合着一絲隐約的果酸氣息,開始在室内彌散。她選擇的是意式濃縮的研磨度,并且是雙倍份量。
過去她也嘗試過用法壓壺或摩卡壺,但總覺得風味不夠集中或過于粗糙,最終仍是這台來自未來的全自動機器,最能還原她記憶中的那杯純粹。
滾燙的熱水在高壓下穿透極細的咖啡粉,萃取出濃稠的、帶着赭石色細膩油脂(crema)的精華,落入預熱過的白瓷杯中。
那油脂豐潤而絲滑,呈現漂亮的深琥珀色,質地如天鵝絨。中度烘焙恰到好處地釋放出阿拉比卡豆中蘊藏的、如同蜂糖般的清甜與堅果的醇厚,香氣明亮而活潑。
她有時會配上一點自制的、用類似正山小種工藝熏制的茶末,那獨特的松煙香會與咖啡的香氣交織,衍生出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輕盈奶油與絲滑黑巧的複合風味。這杯穿越了時空的飲品,是她與過往世界最私密、最固執的連接。
捧着這杯咖啡,她站到窗邊,看着長安城一點點在晨曦中蘇醒。然而,今日的心緒卻無法如往常般甯靜。一抹焦慮如同水底的暗礁,不時頂撞着她的平靜。
她昨日去了秘書省下設的藏書閣查錄典籍,歸來時心神略有恍惚,竟将一件極其重要之物遺落在了查閱的案幾旁——那是一支用錦囊妥善裝好的老山參,并非中土所産,而是來自遙遠靺鞨部族領地的深山,是極爲難得、年份逾百的野山參。
此物不僅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它承載着一段特殊的記憶,是她初來此世、于困頓中受到一位隐士長者照拂時所贈的信物,于她而言,紀念意義遠勝其藥用價值。發現丢失後,她瞬間慌了神,心頭空落落的,昨日午後在松筠小築裏坐立難安,攤開的書卷半個字也讀不進去,那種熟悉的、因重要事物脫離掌控而帶來的心悸感攫住了她。
她知道自己是所謂的“淚失禁體質”,情緒稍一激動,眼眶便容易發熱泛潮。強忍着鼻酸,她先是返回藏書閣尋找,遍尋無果,隻得硬着頭皮,去尋當日值班的書閣吏員詢問。
接待她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女吏,聽她語帶焦灼、眼眶微紅地說明情況,并未因事小而不耐,反而溫言安慰:“娘子莫急,既是重要物件,想必不會無故消失。昨日閉閣後例行清掃整理,或許是雜役見其遺落,收攏到統一存放失物的處所了。”女吏詳細指引她,“你可去一層東廂尋今日當值的王錄事,他掌管閣内雜務簿記,或可查知去向。”
貞曉兕道了謝,匆匆趕往一層東廂。當值的王錄事是位面容清癯、眼神明澈的中年文官,聽她再次說明緣由,見她神色惶急,眼中隐有淚光,二話不說,當即放下手中正在謄寫的公文,取了鑰匙便道:“随我來,去存放雜物簿冊的架閣庫查查昨日記錄,若登記在冊,便知去向。”
架閣庫記錄顯示,昨日閉閣後,确有雜役在丙字号區域拾得一個錦囊,已交至内務處暫存。王錄事颔首:“這便好辦了。内務處的張丞此刻應在二樓核對書冊,我領你前去。”
二人又登上二樓,尋到了正在忙碌的内務張丞。張丞同樣是個熱心人,聽聞是爲尋回失物,且是對當事人意義非凡的野山參,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計,道:“既是王錄事親自領來,又是緊要之物,某這便帶娘子去内務庫房認領。那錦囊我有些印象,收存時還特意記了一筆,因其包裝考究,不似尋常物件。”
張丞領着貞曉兕去到僻靜處的内務庫房,果然從标有“拾遺”字樣的木匣中,取出了那個熟悉的錦囊。貞曉兕接過,打開确認那支須發皆具、品相完好的老山參安然無恙,一直懸着的心終于重重落下,感激與後怕的情緒交織,眼淚終究沒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忙不疊地向王錄事和張丞行禮道謝。
王錄事擺擺手,溫和道:“物歸原主便好。閣内往來士子衆多,偶有遺落本是常事,能妥善歸還,亦是本職。娘子往後仔細些便是。”
張丞也笑道:“看來此物确對娘子要緊。好了,快擦擦淚,收好吧。在這長安城裏,官府辦事,也未必盡是冰冷章程,總還有幾分人情可循。”
從發現丢失到失而複得,前前後後不到半個時辰。
貞曉兕握着失而複得的錦囊,走在返回松筠小築的路上,心中充滿了不期而遇的溫暖。那些原本隻是官職名諱的“女吏”、“王錄事”、“張丞”,此刻都化作了清晰而親切的面容。他們的善意與高效,在這個龐大的帝國官僚體系中,爲她這個小小的個體,點亮了盞溫暖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