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
不是現代印刷品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而是真正松煙墨在宣紙上暈染開來的古意——清苦、沉靜,帶着一點歲月沉澱後的溫潤。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頭頂是粗大的木梁,上面挂着幾盞紙糊的燈籠;身下是硬邦邦的木闆床,鋪着一床洗得發白的藍布被褥;窗外傳來隐約的市井喧嚣,還有——馬蹄聲?
這是哪兒?她猛地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最後的記憶是她在譚嗣同的書房裏,那個戊戌年的黃昏,窗外是即将落下的夕陽,将一切都染成血色。譚嗣同正在伏案疾書,她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木蘭詩》——那是她小學三年級就會背誦的,全文三百多字,當時爲了參加學校的古詩文大賽,她每天早起在陽台上朗讀,連鄰居家的鹦鹉都學會了唧唧複唧唧。
我背首詩就能回去。她當時是這麽想的。時空穿越這種事,總該有個口訣或者密碼之類的,而《木蘭詩》是她與古代最深刻的連接。
于是她開口了: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
但或許是太緊張,或許是譚嗣同書房裏的墨香讓人恍惚,她背錯了幾個字。當背到願爲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時,她恍惚了一下——到底是西市買鞍鞯南市買鞍鞯?就在這一恍惚間,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譚嗣同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攪亂,她感覺自己在墜落,在無數光年般的黑暗中穿行。
然後,就是現在。
貞曉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還是那身她從現代穿過去的牛仔褲和白色T恤,但已經髒得不成樣子,膝蓋處還破了個洞。她摸了摸口袋,手機當然不在,但奇怪的是,她手裏攥着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古今樂錄》?她辨認出紙頁上端的标題,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南朝陳代和尚智匠編纂的樂書,早已失傳,現代隻能從其他文獻的引用中窺見一斑。而此刻,她手裏捧着的,竟然是原稿?
門一聲開了,一個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探頭進來,看見她醒了,露出和藹的笑容:小娘子可算醒了。老朽在城外發現你昏倒在路邊,便将你帶了回來。看你衣着奇異,可是從海外來的?
貞曉兕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解釋。說她從一百多年後的清朝來?還是從一千多年後的未來來?她想了想,決定用最簡單的說法:我……迷路了。
老者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自我介紹道:老朽姓郭,單名一個字,在太常寺任博士,專司禮樂之事。這是寒舍,小娘子且安心住下。
貞曉兕道謝後,忽然想起什麽:郭博士,請問今上是……
神宗皇帝在位,元豐六年。郭勸答道。
北宋。元豐六年,公元1083年。
貞曉兕在心裏飛快地計算——她原本想回現代,卻因爲背錯了幾個字,來到了北宋。而《木蘭詩》最早正是收錄于南朝的《古今樂錄》,後由宋代的郭茂倩編入《樂府詩集》。如果她沒記錯,郭茂倩正是郭勸的兒子。
郭博士,她猶豫了一下,令郎可是名,字德粲?
郭勸驚訝地睜大眼睛:小娘子如何得知?犬子今年方及四十二歲,正在秘書省任職,雖不才,卻也對樂府歌辭有些研究。
四十二歲。郭茂倩生于1041年,今年正是1083年,元豐六年。
貞曉兕忽然明白了什麽。她手裏的《古今樂錄》殘頁,或許正是郭茂倩編纂《樂府詩集》的參考資料之一。而她,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穿越者,竟然在無意中成爲了這段文學史的見證者。
我……我能見見郭大人嗎?她試探着問,我……我知道一些樂府民歌,或許對郭大人有用。
郭茂倩比貞曉兕想象中要年輕。
雖然已年過四旬,但他眉目清朗,氣質儒雅,說話時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學者特有的沉靜。當他聽說貞曉兕知道一些樂府民歌時,眼睛微微發亮,像是一個孩子在聖誕節早晨看到了禮物。
小娘子請講。他在書房裏坐下,案上堆滿了各種古籍,有些已經殘破不堪,顯然經過了無數次的翻閱。
貞曉兕深吸一口氣。她知道《木蘭詩》的全文,那是刻在骨子裏的記憶。但她也知道,此刻她面對的,正是将這首詩保存下來、傳之後世的人。如果她直接背誦,會不會改變曆史?或者說,她此刻的出現,本身就是曆史的一部分?
郭大人,她緩緩開口,我知一首《木蘭詩》,起于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終于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郭茂倩手中的筆地一聲掉在案上。
此詩……此詩老朽隻在前朝文獻中見過殘篇,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小娘子從何處得來全本?
貞曉兕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點苦澀,一點釋然:從一個很遠的地方。郭大人,我背給您聽,但有一個條件——您必須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收入您的《樂府詩集》,讓它流傳後世,千年不絕。
這是自然!郭茂倩激動地鋪開宣紙,研墨提筆,老朽畢生所願,便是保存這些樂府瑰寶。小娘子請——
貞曉兕閉上眼睛。這一次,她不會再背錯了。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要準确無誤。
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歎息……
她的聲音在書房裏回蕩,穿越了時空的阻隔。她想起小學三年級的那個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課本上,她大聲朗讀着,母親在旁邊準備早餐,香氣飄進房間。那時候她不懂什麽是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不懂什麽是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她隻是覺得這些句子讀起來朗朗上口,像唱歌一樣好聽。
而現在,她懂了。她見過譚嗣同的慷慨赴死,見過戊戌六君子的血灑菜市口,見過那個時代最勇敢的靈魂如何在黑暗中燃燒。她懂了什麽是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懂了什麽是忠孝不能兩全——那是木蘭的抉擇,也是譚嗣同的抉擇,是千百年來無數中國人在這片土地上做出的抉擇。
……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她背完了最後一句,睜開眼睛。郭茂倩的案上,宣紙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迹未幹,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好詩,郭茂倩長歎一聲,真是好詩。小娘子大恩,郭茂倩沒齒難忘。此詩收入《樂府詩集·橫吹曲辭》,必将流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