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純五星級酒店,可比甘平縣的金鼎大酒店強不少,面積大不說,樓層也高出十幾層,關鍵還是涉外酒店,外賓出來進去的,稀松平常。
彭懷遠一下車,就看見齊同飛正站在酒店門廊那裏打電話,似乎在等什麽人。
老遠看見彭懷遠朝他走來,齊同飛眉頭禁不住皺起,彭懷遠頭發毛糙,褲子上鞋上全是泥點子,跟個民工一樣。
齊同飛是富麗堂皇大酒店的餐廳部副經理,這次聚會是他張羅的,之所以放在自己工作單位,一來是顯示他的能力。
他班這屆同學從商的居多,從政的很少,屬于鳳毛菱角。像他這樣,能在著名五星級大酒店幹到餐廳部副經理的位子,已經算是出類拔萃的了。
二來,表面是聚會,實則他還有私人目的。他們有個同學叫謝克,名字挺不近人情,關鍵人家地位高啊,目前是西吳縣常務副縣長葛雲輝的秘書,剛剛提的副科級。
從政的本來就少,這麽年輕就是副科級,而且還是實權領導的秘書。齊同飛有個親屬正好在西吳縣,托他辦事,他大包大攬答應下來,結果沒有關系碰了一鼻子灰,現如今和謝克搭上關系,這事就有成功的希望。
他此時等在外面就是等謝克到來,一定要親自迎接他,并在同學們面前給足面子,把他捧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才好。
“你怎麽弄成這樣,是不是從豬圈裏爬出來的。”齊同飛沒給彭懷遠一點好臉色,甚至還十分厭煩的瞪着他。
彭懷遠有氣強忍住,畢竟同學一場,沒必要弄僵,便笑着說:“來的時候車陷泥裏了,把衣服弄髒了,不好意思。”
“就是那輛客貨吧,也真是的,快去衛生間洗一洗,誰家聚會不打扮打扮,至少也該穿整齊點吧,哪個像你,别給咱班人丢臉。”
齊同飛随即跟門童說,讓他帶着彭懷遠趕緊去洗幹淨。
他倆這邊說話呢,忽然見一輛黑色帕薩特疾馳而來,直接停在門廊裏。
司機下車打開後車門,手搭涼棚,謝克戴着墨鏡,穿一套淺灰色西裝,紮着同顔色的領帶,大模大樣的從車裏走下來,很有領導派頭。
同時,副駕駛那邊也打開車門,走下來一位短發美女。戴着黑框眼鏡,穿一身OL淺藍色職業裝,拎着白色小包。彎眉杏眼,高挺鼻梁,紅紅櫻唇,身材玲珑剔透,就是個子略微矮點,穿上細細高跟鞋,也就一米六五左右。
“謝秘書,你可算是來了。”爲了彰顯關系密切,齊同飛和謝克來了個大大的熊抱。
随後,他才看向那位女士,笑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李薇,一定是你。西吳縣團委宣傳部長,未來的女縣長可就是你喽。”
男的是謝克,女的叫李薇,彭懷遠總算勾起一絲回憶,把他們對上号了。
看李薇和謝克同車來,彭懷遠懷疑他倆是不是兩口子,可他沒說,要不是那就太尴尬了。
齊同飛和謝克還有李薇站在門廊處熱聊着,絲毫沒搭理彭懷遠,倒是李薇看見他,指了指問道:“你是彭懷遠吧?咱班的大帥哥大學霸?”
彭懷遠謙虛的擺手說:“李薇,你别笑話我了,就是普通人一個。”
謝克則用眼瞄了瞄彭懷遠,嘴角一撇道:“彭懷遠,李薇說的沒錯,上學那會兒,你是咱班學習尖子,全學年都排進前十名,就是高考時沒發揮好,隻考上東河大學,可惜了。”
彭懷遠心裏苦笑,哪裏是他發揮不佳,實在是因爲他是算着分數考上東河大學的。
一是省城離家近,來去方便。二來也是東河大學獎學金豐厚。他家條件不好,他爸供他念大學不容易,多拿獎學金能爲家裏減輕不少負擔。
高考時,他若不是在幾門主科上故意沒寫滿題,丢了一些分數,别說上東河,就是京城大學都不在話下。
“咱們别在這裏站着了,趕緊入座,謝秘書,同學們就等你了。”齊同飛摟着謝克的肩膀,率先往裏走,而李薇似乎故意落在後頭等着彭懷遠。
彭懷遠看着自己一身窘相,不好意思的沖着李薇聳聳肩,說:“你看我這樣子也不雅觀,我先去洗一把臉再上去,你跟齊同飛和謝克先去,我随後就來。”
“沒事,我在外面等一會兒你,我有話問你。”
彭懷遠還很奇怪,他和李薇隻是普通同學,況且多年未見,她找自己有什麽事呢?
在衛生間裏,彭懷遠洗了一把臉,又把泥點子擦幹淨,褲子濕淋淋的出來,歉意的對李薇說:“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哪的話,咱們是老同學了,不用那麽客氣。”李薇想了想問:“彭懷遠,我以前聽說你在甘平縣委是縣委書記秘書,現在應該高升到鄉鎮大員了吧?”
原來是這事,彭懷遠心裏有譜了,卻仍沒說實話,又把和齊同飛說的那些複述一遍,還隐晦的問李薇是不是和謝克一家。
“嗨,你誤會了,謝克我倆就是同學,在一個地方工作,正好我是搭他車來的,他今天是特意坐葛縣長的專車,顯擺呗。”李薇說完,又問彭懷遠一開始仕途那麽順利,怎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她很好奇。
女人就是好奇動物,李薇也不例外,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彭懷遠就把他的經曆大緻講述一遍,李薇頗爲同情,一個勁搖頭:“可惜,真是可惜了,多好的前途,因爲領導病逝,耽誤了你的前程。”
二人邊說邊聊,很快走進貴賓五号廳,這裏擺了兩張大桌子,彭懷遠一看,齊同飛說的沒錯,大緻踅摸一圈,至少在四十人以上,人真是夠全的。
雖然是兩張桌子,可是彭懷遠發現,待遇卻分出個三六九等。
最裏面的那張圓桌,坐的都是光鮮亮麗混得好的,最外面穿戴打扮則相對普通一些,估計都是普通人士。
大家都很自覺,混好的坐一桌,混差的坐一桌,沒人僭越亂坐的,因爲那會引起白眼或者言語攻擊和諷刺。
彭懷遠也沒挑,直接坐到差同學那張桌子,還是最不起眼靠門口的最末一位。
李薇也想坐他旁邊,卻被齊同飛過來叫走,還說:“李部長,咱們這幫同學們裏面,不算做買賣的,要講從政的話,除了謝克就是你了,怎麽能讓未來的女縣長坐到這邊來。你上座,坐在謝秘書旁邊。”
李薇本不想去,架不住齊同飛再三邀請,隻好沖彭懷遠歉意一笑,去了那一桌。
見人基本上到齊了,齊同飛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張紙念出他的開場白,這些陳詞濫調屬于老生常談了,網上随便下載,有的是備用選材。
彭懷遠懶得聽下去,正好身邊坐了一個人,馬上思索着他的模樣和那張畢業照對号,想得腦瓜漿子生疼,愣是沒想起來。
那人沖他憨厚笑道:“彭懷遠,我叫邱繼元,咱倆是同桌,你有沒有印象?”
“邱繼元?你是邱繼元?”彭懷遠大喜過望,忍不住驚叫了出來。
邱繼元變化太大了,比以前胖多了,那時還是個黑瘦子,兩腮無肉,現在快胖成豬八戒他表哥了。
彭懷遠這一聲說的比較高,引起其他同學全往那邊看,齊同飛講話反而沒人認真聽了。
齊同飛一看是彭懷遠,臉上老大不高興,就旁敲側擊說:“某些同學注意了,别人說話你最好不要出聲,這是對人最起碼的尊重。好歹也是政府的科員,怎麽一點素質沒有呢。”
彭懷遠聽出來這是齊同飛在譏諷他,也不在乎,反倒向其他同學拱手抱拳,表示歉意。
接下來和邱繼元聊天,自然是低聲交流。聽邱繼元說,他現在承包了一個施工隊,算是個小包工頭,四處找工程。隻是這年頭這一行不好做,經常欠他錢,拆東牆補東牆是常有的事兒。
怪不得邱繼元沒有坐到那一桌,他還沒混出個樣來,哪好意思往那邊湊。
邱繼元也問起彭懷遠現在情況,彭懷遠便說:“也就是在甘平縣政府做一個跑腿打雜的活兒,沒什麽出息。”
這點邱繼元倒是相信,都坐在這桌了,有出息才怪呢。
不過一打聽彭懷遠提到甘平縣政府,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試探說:“你在縣政府工作,是不是經常能見到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