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爸爸的身體……”彭懷遠猶豫片刻，吐露出實情，“爸爸對于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是很樂觀。”

本來不打算說實話，可老婆冰雪聰明，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聞聽此言，白晴的神色突然黯淡下來。

眼圈一紅，彭懷遠連忙扯過紙巾遞了過去。

擦拭眼角，白晴傷感道：“我一早就猜到了，爸爸接二連三的生病住院不是好現象。錢醫生曾經提醒過，爸爸是因氣而病，除了藥物疏導外，調節他的情緒很重要。”

“你是知道的，爸爸不是樂天派，有事喜歡藏在心裏，不善于向人傾訴，這可能和他長期的工作環境有關。”

“我之前想過衆多方法，試圖讓爸爸放下所有包袱，可終究效果不理想。一個人的性格與生俱來，不是靠外力輕易扭轉。”

“懷遠，爸爸和你說的這些話，看似簡單，實則是有托付之意。他這樣做，讓我很不是滋味，我甚至都在想，沒有了爸爸，我們、我們這個家該怎麽辦！”

白晴語調越來越悲觀，即便她強忍着沒有流出眼淚，可是比嚎啕大哭更爲強烈，更讓人心情沉重。

彭懷遠同樣不舒服，但他不能消沉。

如果陸臨松倒下去，他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白晴畢竟是一介女流，感情方面要比男人脆弱。

所以，彭懷遠要挺住，尤其在面臨一個家庭命運走向的關鍵時刻，無論如何他都要堅強起來。

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

白晴背對着彭懷遠，一言不發。

彭懷遠伸出手來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聲安慰道：“老婆，你要哭就哭出來吧，在我面前哭，不丢人。”

白晴身軀微微顫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一頭紮在彭懷遠懷裏。

她沒有痛哭，可抖動的肩膀已然表現出，她在流淚。

是啊！

彭懷遠輕輕拍着白晴的後背，心情酸楚。

就這樣，白晴難得展現出來女性的柔弱一面，像個受到傷害的小貓，蜷縮在彭懷遠的懷裏，很久，很久……

不知爲何，今晚的彭懷遠心情忐忑不安，一點困意沒有。

見白晴終于熟睡，他輕輕下床，走到外間。

已經戒煙很長時間的他，望着桌上的中華煙，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聞起來。

記得以前在甘平縣，時任縣委副書記的林木就有個習慣。

喜歡聞煙，特别遇到事情需要思考。

聞完一支又一支，不比瘾君子煙量小。

此時的彭懷遠，腦海裏翻來覆去想起很多。

好的、壞的、高興的、悲觀的，幾乎一股腦全都湧上來，在他的大腦細胞中一遍遍過濾、篩選。

不知不覺的把煙叼在嘴邊，點燃伸到煙頭前。

“呼”的一下，不知什麽時候，白晴現身在他的眼前，吹了一口氣，把火苗吹滅。

“老公，别想太多了，這樣容易把你自己弄垮，我和孩子需要你，這個家需要你……”

彭懷遠勉強擠出笑容，“心裏有事睡不着，我不會垮掉，放心吧。”

把煙一扔，摟着妻子回到卧室。

嘴上這麽說，彭懷遠仍舊心事難平，折騰到後半夜才入睡。

陸臨松身體還算不錯，又觀察兩天醫生同意出院回家休養。

三号這天，陸宅熱鬧非凡，不光彭懷遠夫婦，還把俞慶章請來。

這是彭懷遠的提議，經陸臨松批準。

一開始，俞慶章堅決不答應。

一個是他的身份。

縱然他沒有服過刑，即便做過東河省的副書記，在陸臨松面前照樣不夠看，差太多了。

另一個，他隻是谷雨的外公，彭懷遠前嶽父。

身份尴尬，在陸家人那裏，自覺低人一等。

還是彭懷遠再三規勸，并且強調這是陸臨松同意的。

今天這頓團圓飯，慶祝陸臨松康複出院，也是主談親情。

畢竟俞慶章要生活在楚中市，和陸臨松在同一座城市，不見上一面終究不好。

俞慶章猶豫了。

彭懷遠一看這情況，當即和白晴聯系，最終陸臨松接聽電話。

俞慶章顫顫巍巍的接過彭懷遠遞來的手機，走到一邊僻靜處，不知陸臨松說了什麽，反正俞慶章雙眼濕潤，情緒激動的說：“懷遠，我陪你去。”

就這樣，俞慶章和谷雨，跟随彭懷遠坐車到了陸臨松的家。

如今的谷雨，對于彭懷遠的态度有了很大變化。

雖然谷雨還未達到父子親近的程度，可至少從他臉上看不到憤恨的情緒了。

這一點，讓彭懷遠很是欣慰。

邁進陸家宅院之前，俞慶章特意整理了一下衣服。

原本佝偻的身軀盡量變得挺直，精神抖擻。

他那一頭白發，在臨出發之前讓保姆全部染黑，人一下子年輕不少。

用他的話說，陸臨松在任時，他隻有一次機會看到過本人，隻是遠遠看着，并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更談不上說話了。

現如今，不成想在有生之年見到陸臨松，還有機會聽他教導，這可不是什麽人都有的殊榮。

白晴在房子門口迎接俞慶章。

互緻問好後，白晴說道：“爸爸在書房裏等您，請随我來。”

這是禮節性拜訪，非官方的，白晴出面接待恰到好處。

至于陸臨松和俞慶章談了什麽，外人不得而知。

反正二人談了兩個多小時，俞慶章走出書房時情緒高漲，偷偷告訴彭懷遠，“首長說，我以後可以常來，他還要教我種菜。懷遠，意猶未盡，意猶未盡啊。”

白晴安排廚房做了一大桌子菜，以清淡少鹽爲主。

陸臨松居中端坐，左邊是俞慶章，右邊彭懷遠。

白晴和谷雨坐在兩旁。

清清本來也上桌了，由于他不老實，總想伸手抓東西，被白晴交給保姆照看，剝奪了和大家一起吃飯的權利。

陸臨松沒有喝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俞慶章隻有一小杯白酒，一兩不到，他身體也不強，喝這些全是看在陸臨松面子上。

“來，大家把杯端起來。”陸臨松興緻盎然的提議道：“新年過去三天了，也不算晚，我們共同舉杯慶祝新的一年到來。”

彭懷遠接過話題說：“同時也祝願爸爸和俞叔叔身體健康，萬事順意。”

一兩白酒，彭懷遠一口喝光。

席間，陸臨松詢問彭懷遠，什麽時候返回藍橋市。

彭懷遠回答說，已經訂好明早飛機。

“嗯。”陸臨松點頭，并未繼續問下去，轉而和俞慶章談笑風生，聊起漢嶽省的一些自然風光。

陸臨松是漢嶽省人，這裏就是他的家鄉。

但是對東河，他同樣不陌生。

白晴母親就是東河人，他自己都說，他是東河的女婿。

這二人說的大都是民俗風情和知名景觀，其餘的話一概不提。

今天有俞慶章在場，以前陸家習慣，吃飯時不怎麽聊天說話。

吃飯就是吃飯，說話可以在飯後說。

這點倒是和俞慶章有着異曲同工之處。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酒足飯飽後，俞慶章提出告辭。

彭懷遠親自送他到門口的車前。

俞慶章望了望房子裏的明亮燈光，低聲對彭懷遠說：“你回去吧，多陪一陪你嶽父。别看他面上高興，心事還很重。”

“說實話，今天和他聊了這麽久，他的胸懷和眼界，我是望塵莫及，自歎不如。”

“隻可惜……”俞慶章無奈的歎息道：“他退下來太早了。你要多關心他，多開導他。”

目送俞慶章乘坐的車子逐漸消失在視線中，彭懷遠感受到一股強大壓力迎面襲來。

返回房中，穿過走廊，徑直走向陸臨松的房間。

站在門口穩了穩神，彭懷遠擡手輕輕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