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
這一聲老公叫的,彭懷遠心裏很酸,很難受。
方炎的離世,包括他再一次的死裏逃生,所有酸楚湧上心頭。
彭懷遠強壓住傷心情感,說道:“我……還好,至少還活着,可方炎卻……”
說不下去了,一提到方炎的名字,彭懷遠就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白晴連聲說着,并且用很堅定的語氣征詢彭懷遠,“要不然,你辭職吧!”
一聽這話,彭懷遠大感意外,不相信似的問道:“你說什麽?”
“老公,我知道你有追求,有理想。走仕途就是想爲老百姓多做一些好事,我理解。”
白晴激動說:“可你還有家,有我也有你的兒女,我們不能用命做這個官。”
“鬥争就是你死我活,某些人爲了達到目的,不惜用各種見不得人的手段,要置你于死地。”
“你死裏逃生的事情還少麽?再一再二,你都第幾次了,恐怕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太可怕了。這次方炎救了你,下次呢?你不會總幸運吧?我們現在生活衣食無憂,縱然這輩子什麽都不做,也夠我們花銷,還可以給孩子們優渥人生。”
“幹嘛整天提心吊膽。君子好防小人難測,與你交手的哪有君子,全是小人。而且心狠手黑,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索要你的性命,加害你的兒女,這些還不夠嗎?”
聽到白晴連珠炮式的發洩牢騷,彭懷遠沉默了。
“我想過了,也征求過爸爸的意見,我們一緻同意,你辭職回歸家庭。我正在做慈善,有一個專門的基金會,正好你過來,我們夫妻一起做事業,爲我們的兒女積德行善,積攢福報。”
“你是說,爸爸也同意我……”後面的“辭職”兩個字彭懷遠沒說,瞄了一眼站在遠處的黎子輝,快步走到一僻靜之處,再次确認,“這是爸爸的意思?”
“對。”白晴回答的斬釘截鐵,“爸爸說,拿命做官,不做也罷。”
彭懷遠走到今天,固然有他正義正直的大義凜然,堅貞不渝的懲惡揚善,爲公爲民的執着信念。
但是,嶽父的影響也深入其中。
每次遇到困境,是白晴的理解包容,嶽父的指點迷津,還有很多很多的人支持,才有了他勇往直前的意志和決心。
可是現在,他的支持坍塌了,妻子和嶽父的立場改變,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辭職,他從沒想過。
即便多次死裏逃生,也沒有動過這種念頭。
他猶豫、彷徨、迷茫,不解。
這是爲什麽?
“老公,我不逼你急于做決定,可這是一個選項,希望你認真考慮。要不是你又遭人暗算,差點傷了性命,我不會打這個電話。”
“我很好,清清和彭玄也很好。就是爸爸,在聽說你的事情後,血壓有點高,不過醫生已經做了妥善處置,正在逐步恢複之中。”
“我過些天再給你打電話,你抓緊處理好手頭上的政務,或許我們會見上一面,你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不等彭懷遠回應,手機裏響起忙音,白晴挂了電話。
彭懷遠僵在原地,腦海中一時混亂不堪。
黎子輝在市委辦多年,懂得掌握分寸。
彭懷遠接電話的時候,他距離比較遠,這個位置基本上聽不到什麽。
他不會刻意去聽,事關領導私事,要學會選擇性耳聾。
直到彭懷遠接完電話,黎子輝方才快步走過來,“書記,車子準備好了。”
一聲提醒,将彭懷遠拉回到現實中來。
彭懷遠雙眉緊鎖,背着手信步走出市委大樓,坐進車裏。
說出一個地址,司機一腳油門,紅旗車駛出市委大院。
路過一家花店,彭懷遠讓黎子輝買一束鮮花。
提醒他選一些素色的花,要有懷念和惋惜的含義。
黎子輝立刻想到,彭書記要祭奠方炎。
隻是方炎家不在這裏,也沒有設置靈堂,一切都要在明天的追悼會上祭奠。
搞不懂彭書記爲何去那個很平常的小區,去見什麽人,黎子輝充滿好奇。
聽從花店的店員推薦,黎子輝選擇了白玫瑰和栀子花。
彭懷遠看了看,什麽都沒說。
這是一處很舊的老式小區,距離市電視台非常近,隻相隔一條街。
下車後,彭懷遠走在前面,黎子輝手捧鮮花跟在身後。
單元門關着,卻沒上鎖,一拽就能拽開。
彭懷遠緩步走上台階,目的地是六樓的六零一。
站在門口,稍作深呼吸,這才摁響門鈴。
好一會兒,門開了,門口站着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
一身黑衣黑褲,雙眼紅腫,神情哀傷。
瞅了瞅彭懷遠,沒有說話,轉身走向裏面。
黎子輝一腦袋問号。
大晚上的,彭書記前往一位年輕女孩家裏,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彭懷遠輕輕歎了一口氣,緩步走進來,脫掉皮鞋換上拖鞋。
此時此景,留給黎子輝一個艱難選擇題。
進還是不進?
他快速分析着。
按說,彭書記不說原因,漏夜面見一名年輕女孩,屬于他的隐私,黎子輝應該回避。
可他覺得,彭書記讓他跟來,就是不想給人單獨相處的錯覺,留下诟病。
何況,他仍然手捧鮮花,彭書記并沒要去,足以說明他的判斷是正确的。
因而,黎子輝跟着換上拖鞋,走進房子裏。
一進來,赫然看到客廳的博古架上,擺放着一張黑白照片,底下有水果和香爐。
而照片上的人正是方炎。
他明白了,那個女孩應該是方炎女朋友,市電視台的記者。
直到這時,彭懷遠才從黎子輝手中接過鮮花,擺放在方炎遺像前。
點燃三炷香,沖着遺像拜了拜。
表情肅穆,一句話沒說,可眼睛裏已然閃爍出晶瑩。
黎子輝緊随其後,同樣拜了方炎遺像。
站在一旁的喬小麗見狀,忍不住“撲哧”一聲掩面而泣,跑到沙發那兒坐下,放聲痛哭。
黎子輝明白,知趣的悄悄走出去,随手關上房門,站在門口,當起了門神。
喬小麗哭得撕心裂肺,彭懷遠同樣感同身受。
坐在她對面,極力掩飾住内心傷感,勸慰道:“人死不能複生,你要想開點,方炎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你整天以淚洗面,哭壞了身體。”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喬小麗哽咽道:“他被抓走前一天,我們還計劃盡快把結婚證領了,反正家裏人都同意,可是誰承想……那竟然是我們相見的最後一面。”
“對不起!”彭懷遠心情沉痛的說:“是我把方炎牽連進來,本想讓他在省城躲避一段時間,免受受人陷害。可事與願違,沒想到有人會對我們下毒手。”
“全是我的錯,失去方炎,我也很難受……”
彭懷遠追悔莫及,堂堂七尺男兒,一市的書記,即便控制住感情,卻控制不住眼淚。
他低着頭,摁住雙眼,盡量不讓眼淚流淌不斷。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彭懷遠除了思念方炎,還有深深的自責。
方炎中彈那一幕,始終萦繞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每天晚上睡覺,隻要一閉眼,全是這一情景。
“彭書記,您擦一擦。”喬小麗遞給彭懷遠一張濕巾,苦澀說:“您是來勸我的,反倒讓您哭得稀裏嘩啦。”
彭懷遠痛苦的搖了搖頭,擦幹眼角說:“我們不談這個了,說點别的。喬記者,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喬小麗苦笑說:“明天參加完方炎追悼會,我把他的骨灰帶回德平,安葬在他的家鄉。”
“你呢?”彭懷遠又問。
喬小麗幽怨的歎息道:“我到藍橋,是奔方炎來的。他不在了,我留下沒有意義,這是我的傷心之地,或許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再來。”
彭懷遠理解喬小麗的心情,沒有挽留,心裏卻有了另外打算。
這時,喬小麗突然一陣幹嘔,捂嘴旋風般沖向衛生間。
看到這一反常舉動,彭懷遠頓時驚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