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劉永強提到一件事。
“彭書記,最近一段時間,市紀委頻繁接到艾副市長的舉報信,幾乎都是匿名舉報。”
“您是知道的,市紀委無權調查艾副市長。昨天晚上,我向省紀委廖書記反映情況,廖書記表示,讓我和您溝通。”
“彭書記,廖書記的意思是,決定權在您的手上。”
劉永強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神盯着彭懷遠表情觀察,欲言又止。
彭懷遠何嘗不明白,劉永強試探意味十足。
包括黃仲禮和劉永強,想必也是絕大多數人的想法。
他們對艾明高頗有微詞,礙于彭懷遠是艾明高的黨校同學,存在很大忌憚,生怕引起彭懷遠不高興。
要不說,朝中有人好做官。
艾明高僅憑這層關系,前有張萬星的庇護,現有彭懷遠的關照,哪怕負面新聞纏身,照樣混得風生水起。
彭懷遠沉思問:“省紀委那邊有沒有這樣的舉報信?”
劉永強搖頭回答:“我問過廖書記,沒有,一封也沒有。”
“這就奇怪了。”彭懷遠目視前方,略有所思說:“把舉報信投到市紀委,還都是匿名信件,對方究竟是何居心?耐人尋味。”
劉永強品味彭懷遠的話,心中難免犯嘀咕。
揣測着,彭書記這番表态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真拿不準了。
簡直就是顧左右而言他,驢唇不對馬嘴。
可事已至此,他又不好過多打探,話到嘴邊隻得咽下。
陪同彭懷遠到了市委大樓,劉永強殺了個回馬槍,又返回醫院黃仲禮的病房,細緻深入詳聊起來。
二人站在病房外面的陽台上,黃仲禮聽了劉永強的原話,感慨說:“彭書記這是偏袒艾明高。不過我挺納悶,艾明高之前得罪過彭書記,據說在張萬星舉薦艾明高出任常務副市長的事情上,征求過彭書記的意見,彭書記是不同意的。”
劉永強抽了一口煙,輕彈着煙灰,唉聲歎氣道:“再怎麽說,艾明高和彭書記有關系基礎。我當時反映問題,彭書記甚至都沒打聽舉報内容,卻專門提到舉報人的情況。黃副書記,你和彭書記接觸多,比我了解他。”
“我總感覺,這次彭書記重回若州執政,所作所爲和之前大不一樣,說實在話,我真看不懂他了。”
黃仲禮雙手扶着欄杆,眼望蒼穹長歎一聲,“不光你迷糊,我也是一頭霧水。或許,彭書記改變行事風格也說不定。”
“永強,不管咋說,彭書記就是彭書記,本質還在,我們緊跟着他是不會錯的。”
即便黃仲禮這樣說,可劉永強從他神态中,還是隐約發現一絲絲失望。
當天深夜,在若州一艘遊艇上。
一身酒氣的霍興安離席,走到船舷邊上,那有一個正在欣賞海邊夜景的背影。
璀璨燈光映射在泛着波紋的海面上,一股夾着腥味的海風吹來,霍興安感受到了涼爽。
徐徐走到那人身邊,遞過一支香煙。
那人瞅了瞅他,接過來叼在嘴邊,等霍興安給他點燃。
深吸一口,慢慢悠悠地說:“難得這麽美好的夜晚,心境一下子變得舒坦起來。”
“是啊。”霍興安同樣噴雲吐霧,意味深長接過話茬,“真懷念張書記在的時候,若州多太平。不像現在,彭懷遠一來,弄得烏煙瘴氣、人人自危。”
“聽沒聽出來,他這是準備以三生教的名義,對幹部大動幹戈,借此排除異己,徹底把若州搞成他的王國。”
那人目不轉睛,緊盯遠處點點燈光,慢慢眯起雙眼,搖頭晃腦道:“你看問題的角度太過狹窄,隻看到表面,深層次的東西你沒有發覺出來。”
霍興安愣住,怔怔看向那人,一臉迷惑的說:“敬請賜教。”
“三生教不過是個噱頭。表面上看,是彭懷遠和廉省長之争,實則是其背後勢力的較量。于在這場較量中處于下風,迫不得已力推彭懷遠上位。”
“張萬星折戟沉沙,對廉省長的影響極大。我倒是認爲,廉省長輸的有點冤枉。張萬星曾是于的部下,廉省長信任他,是建立在于的同等信任之上。”
“但是,于不能犯錯,更不能有錯。那麽,隻有别人背鍋方才能讓于度過信任危機。說白了,處理張萬星,不過是揮淚斬馬谡的權宜之計罷了。”
“嗯,有道理。”霍興安頻頻點頭。
那人繼續說下去,“别看彭懷遠現在春風得意,那隻是暫時現象。你不想一想,廉省長豈可善罷甘休!即使他認輸,于會吃下這顆黃連咽進肚子裏?”
“所以說,彭懷遠終究是昙花一現,吃掉一枚棋子,輸的卻是整個棋局。你看着吧,他早晚有一天,都沒地方哭去。”
“成大事者,不僅要有極高的智慧和手段,還要具有随機應變的長遠眼光。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暫時的忍耐,就是等待将來的厚積薄發。”
霍興安聽着那人形勢分析,越發覺得,跟在這樣的人的身邊,是他人生最正确的選擇。
稍頃,那人将目光從遠處調整回來,轉身望了望對面岸邊,又說:“前幾次的試探足以表明,艾明高審時度勢,不會死心塌地爲彭懷遠賣命了。”
霍興安不解的問:“市紀委接到那麽多封舉報信件,彭懷遠卻無動于衷,擺明他在故意袒護艾明高。你以前不是也說,艾明高轉變速度太快,不值得信任。”
那人輕輕搖晃着腦袋,“就是現在,艾明高都不讓人放心。我之所以下這樣結論,是考慮彭懷遠爲什麽護着艾明高。”
“從與他接觸中,我倒是認爲,彭懷遠袒護艾明高是假,聲東擊西才是真。他這次重返若州,好像真正變了個人似的。行事風格與第一次有很大不同。”
“吃一塹長一智,估計他之前摔跟頭,使得他做事難以琢磨,搞不清楚他到底想什麽。”
“不管怎樣,艾明高這顆棋子我們要使用好,也許會成爲我們扭轉局面的關鍵人物。另外,你也要勸一勸他,别和彭懷遠硬剛,多多聯絡感情。”
臨了,他還冒出一句,“艾明高多次頂撞彭懷遠,他還護着,難不成他有受虐傾向?”
“起風了。”霍興安望了望夜空,關心說:“我們回艙裏吧,你多保重身體,我們這些人還要倚仗你呢。”
樓中雙已死,縱然他不死,彭懷遠也不會再用他。
因此在秘書選擇上,彭懷遠慎之又慎,權衡再三,決定啓用王錦瑞。
自從彭懷遠調走後,王錦瑞受到牽連。
即使他爲彭懷遠服務時間不長,也被人貼上彭懷遠的标簽,棄之不用。
關系早就調離市委辦公廳,直接發配到市政協辦公廳,成爲呼來喝去的跑腿打雜辦事人員。
當他接到市委秘書長程勇打來電話的時候,正在給某位政協領導家遛狗。
程勇在電話裏直接告知,彭懷遠要他下午一點半趕到辦公室,立馬明白肯定和自己工作有關。
激動得雙眼含淚,連日來的委屈差點爆發出來。
手一松,那支貴賓犬脫離缰繩,在小區裏飛快奔跑。
王錦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它。
他了解彭懷遠的性格,和原單位領導打過招呼,急匆匆趕赴市委大樓,提前等着彭懷遠接見。
彭懷遠中午準備去食堂吃飯,發現王錦瑞正規規矩矩站在門口,驚訝地問:“錦瑞,我不是讓你下午過來嗎?”
王錦瑞局促的搓了搓手,解釋道:“我擔心您這邊事情多忙不過來,所以就……”
“很好。”彭懷遠滿意的點了點頭,大手一揮,“走,一起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