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來是一家高檔私廚，位于縣郊湖邊。

接待對象主要面向達官顯貴。

一号貴賓廳碩大豪華，近十米直徑的大型圓桌，可以容納三十人就餐。

今晚文煥山隻請尹東一人，他包下這麽大的包間，無不彰顯财大氣粗，且在文光縣呼風喚雨的成就感。

别看文煥山隻是馬宇老婆的遠房表哥，馬宇能有今天，離不開老婆和娘家人的鼎力相助。

尤其在關鍵時刻，他們暗中出手，造就了馬宇從普通官員，成爲正廳級的市委書記。

即使馬宇有了如今地位，但對待老婆娘家，始終擡不起頭。

文煥山作爲娘家人一份子，自然有優越感，加之這些年自由出入馬宇家，和表妹一家人相處比親兄妹還親。

有了馬宇這層關系加持，文煥山從心底裏不把尹東當回事兒。

和尹東見面，文煥山隻略微欠了欠身。

握手時，尹東半開玩笑地說：“文老闆弄這麽大一張桌子，我們兩人，連說個話都不方便。”

文煥山不以爲然的回應，“你尹書記貴爲文光縣老大，桌子小了，不符合你的身份。來，坐。”招手間，他率先坐下。

尹東瞄了瞄對面的椅子，喚來服務員，把他的椅子挪到文煥山旁邊，便于二人聊天。

随着一道道菜肴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

别說他們倆了，就是再來十個二十個，都不一定吃得完。

尹東表面上平靜，心裏卻腹诽起來。

說是文煥山請客，買單的卻是他尹東。

哪有客人請地主的說法，何況尹東還有求于文煥山。

雖說這筆錢不用尹東自掏腰包，可這麽明晃晃的鋪張浪費，尹東還是不習慣。

文煥山隻喝茅台，還是有年份的那種。

打發走服務員，貴賓廳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文煥山端起酒杯，沖尹東比劃一下，揚脖一飲而盡。

吃了幾口菜，這才奔入主題。

文煥山說：“尹老弟，你要去奂甯市工作，現在有困難。”

尹東停下夾菜的手，慢慢放下筷子說：“請文老闆開金口，我願聞其詳。”

文煥山拿起煙盒，抽出一支放在嘴邊，尹東本想給他點煙。

可礙于身份，猶豫片刻，卻沒有動。

文煥山并不在意，自己點着，深深吸了一口，意味深長的說：“還不是受爆炸事故影響麽。新來的省長非常重視這件事，要求徹查徹辦。”

“最近，已經着手針對新邦公司展開調查了，帶走了幾名重要高管，高千林現在壓力很大啊。”

僅僅這幾句話，尹東已然聽出文煥山火急火燎，不打招呼趕到文光的意圖了。

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敲山震虎。

關于高千林在燃氣施工過程中的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行爲，尹東都不用細想，百分百确定。

其實，當初在決定投标方的問題上，尹東一開始并沒将新邦公司納入視線。

新邦的資質和能力嚴重不足，名聲也差。

但是馬宇的一個電話，徹底改變了他的看法。

馬宇直截了當告訴他，要多支持民營企業，特别是那種處于起步階段，尚在發展中的民企。

繞來繞去，就差點念高千林的身份證了。

尹東好歹也在官場中混迹多年，馬宇從始至終沒有提及“新邦”兩個字，也不講高千林的名字，尹東豈能猜不出這位馬書記的真實想法。

于是乎，他便給縣長邵啓亮打了聲招呼，基本參照馬宇的原話傳遞過去。

尹東之所以這樣做，是不想日後留下把柄。

反正他又沒直說，必須讓新邦中标。

萬一将來出問題，那是你邵啓亮理解錯誤，和我無關。

邵啓亮自然懂得尹東的話裏有話，就那麽幾家投标公司，對号入座，很快就能揣測出，新邦是第一首選。

和尹東一樣，邵啓亮叫來主管招标的副縣長，一頓長篇大論，說得有鼻子有眼，在沒提新邦一個字的情況下，把領導意圖灌輸下去。

就跟尹東想法一樣，每個人都給自己留好後路。

正印證那句老話，全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麽聊齋。

所以，從文煥山提出他對新邦燃氣公司擔心的那一刻起，尹東就已經明白，文煥山是來封他的嘴了。

要他保持沉默，尤其上邊查到他這裏，該怎麽說才能不把他和馬宇裝進去，需要尹東好好思量一番。

尹東聽完，低頭沉思，并未馬上表态。

然而，文煥山豈肯放過他。

眯縫着雙眼，别有意味的盯着尹東看了半天。

在彈煙灰的動作同時，頗有意味提醒道：“尹老弟，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等這件事平安着陸，你的事就是出頭之日。區委的廟太小了，你要把眼光看長遠些。”

“市财政局的老張就快退了，争奪這一位置的人不在少數。可我認爲，你老弟能力強，水平高，最重要一點，你忠誠。”

尹東聞聽，眼前頓時一亮。

财政局長号稱财神爺，主管一方财政大權。

各單位的資金預算、管理、監督、撥付，都要經過财政局之手。

要是心裏不爽，往往就會讓某個單位無錢可用。

沒錢就不能做事，就不能推進工作。

相反，若關系處好，可以想方設法多給一些。

關系不好，就是有錢都讓你使用不上。

因而，财政局長往往是各個部門，千方百計要巴結和重視的對象。

這隻是從工作性質上面分析。

如果放眼前程的話，更讓人心動。

财政局長晉升提拔，大多進入政府部門，擔任副職很常見。

比如市财政局長，将來擔任副市長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另外，财政局還是常務副市長分管部門。

經常和市政府領導打交道，很容易建立起良好的私人關系，爲今後的晉升，提供有效助力。

不得不說，文煥山抛出的這種許諾，真是說到尹東的心坎裏去了。

無論怎麽權衡，他服從馬宇，都是利大于弊。

再說，這幾年相處下來，他的腦門早就貼上馬宇的标簽，想摘也摘不掉。

經過幾分鍾的思考後，尹東端起酒杯，表态說：“文老闆，你放心，新邦的事情我心裏有數，該做的我一定做好，絕不給你和馬書記添麻煩。”

“好！”文煥山将煙蒂狠狠杵進煙灰缸裏，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尹東跟前，和他的酒杯碰了碰，笑呵呵說：“我就說嘛，你尹老弟有責任，有擔當，還十分忠誠。”

“來，這杯酒我們共同飲下。”

随着二人舉杯喝完，文煥山輕輕拍着尹東的肩膀，親近而又神秘的透露，“不瞞你說，你對馬書記的心意，馬書記都記着。他之所以沒有收下，是在考驗你。”

“現在看來，你經受住了考驗，也沒讓我們失望。等我見到馬書記，必定會把你的表現，如實向他反映。”

“尹老弟，不，尹書記，好好幹，錯不了。”

心情好，氣氛也好。

尹東陪着文煥山喝了兩個小時，把這位文大老闆喝得坐着渾身直晃悠，車轱辘話說來說去。

一看文煥山喝多了，尹東便讓文煥山的助手送他回酒店。

他自己，則步行回家。

一來消消食，二一個，也順便醒醒酒。

司機開着車，在他身後緩慢跟随。

尹東沒少喝，不過憑借多年養成的酒量，尚能保持清醒。

五月初的文光縣夜晚，稍顯寒冷。

冷風飕飕的涼風直往領口裏面鑽。

尹東裹了裹衣領，司機趕忙将風衣披在他身上。

不知不覺，尹東走了十幾分鍾，竟然走到爆炸現場。

他駐足站下，望着一片廢墟，深深歎了一口長氣。

無奈的搖了搖頭，苦笑一下。

随即沖身後的車子招了招手，司機将車開過來。

尹東鑽進後座，大手一揮，“回家。”

然後，将目光飄向車窗外。

可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頓時呆若木雞，眼珠就跟定住一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