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懷遠是在登機前一刻,召見的阚波。
阚波這次專程來省裏,就是希望得到彭懷遠的支持。
他詳細闡述了“小鎮迷蹤”劇組進駐小鎮拍攝的好處。能提升小鎮知名度,在起死回生的這條路上,有了新的增長點。
彭懷遠仔細聽完阚波的彙報後,做出決定。
指示分管省文旅廳的副省長金英子,跟進此事。
阚波心花怒放,來之前想過多個版本,唯一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省長一聲令下,困擾他好些天的難題迎刃而解。
而彭懷遠這次出差,純屬個人私事。
他昨天晚上接到一個電話,“懷遠,我是吳紅娟……”
吳紅娟!
彭懷遠頓時一愣,這不是金勝的妻子嗎?
“嫂子,您這麽晚打電話,有什麽事?金主任還好嗎?”
提起金勝,吳紅娟禁不住抽泣起來。
“嫂子,金主任怎麽了?”
彭懷遠立時有了不祥預感。
果不其然,金勝前一陣突然食欲下降,并伴有下腹疼痛。
去醫院一檢查,竟然得了胰腺癌。
吳紅娟不敢怠慢,趕緊帶着金勝去京城大醫院,經過一系列認真檢查,确診爲胰腺癌三期。
所謂三期,是指原發腫瘤直徑超過四厘米,同時發生胰周淋巴結轉移,累及腸系膜上動脈或腹腔動脈。
三期屬于晚期胰腺癌,手術難度較大,成功率極低。
按說,像金勝這種副省級的領導,經常會做定期體檢,如患有早期癌症,肯定及時發現。
然而,吳紅娟卻告訴彭懷遠,金勝以前就有惡心、食欲不振的現象,他當時沒在意。
并且,金勝非常排斥體檢,更不願意去醫院,自認爲身體強壯,沒問題。
最主要的是,别看金勝已經調入東河省協商部門,卻依然保持緊張工作的習慣。
每天都工作到後半夜,一天一包香煙,還是他聽從醫生建議,做了減量。
何況,胰腺癌本身就屬于沉默癌,發現症狀時都是晚期。
聽吳紅娟哭訴,金勝在京城醫院已經治療了一段時間,效果并不理想。
現在的金勝,身體每況愈下,都不能下床了。
醫生已經暗示她,随時做好最壞準備。
吳紅娟越說越傷心,最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彭懷遠聽完,目瞪口呆。
金勝比他大五歲,既是他的學長,又是他從政以來的導師、标杆和榜樣。
想到這些,彭懷遠的雙眼模糊了。
他強忍住心酸,表示将會盡快前往京城,看望金勝。
訂票的事情,自然落在陳先身上。
可不知爲何,彭懷遠一連打了三個電話,陳先的手機始終處于無人接聽狀态。
思來想去,彭懷遠隻好聯系王若勳,讓他定一張飛京城最近的航班。
王若勳自知彭懷遠事情緊急,馬上和機場聯系。
得知最近一班是明日中午,詢問彭懷遠這個時間點可不可以。
“好,就定這班。”
送走阚波之後,陳先萎靡不振的進來。
彭懷遠闆臉質問:“昨晚我打你的手機,怎麽沒人接?”
陳先撓了撓頭,檢讨自己喝多了,沒聽到。
“今後少喝酒,對你身體有好處。”
彭懷遠還想說得嚴厲些,可一考慮,最近工作量的确有點大,陳先跟着他忙來忙去,偶爾一次放松,可以理解。
于是便說:“我要去京城幾天,你這些天,正好協助吳副省長和阚波市長,盯一盯月牙灣小鎮。”
彭懷遠原本想帶着陳先一起飛京城,順便讓陳先探家。
可他認爲,劇組進駐小鎮拍攝,存在諸多不确定因素。
關于給小鎮提高知名度的問題,彭懷遠不放心,就讓陳先參與其中,當好他的眼睛和嘴巴。
彭懷遠公私分明,私人出行,低調不張揚。
就拿這次去京城,隻身一人,連陳先都不帶。
可他畢竟是省長,剛走出京城機場,就見洛遷省駐京聯絡處主任田澤,帶着兩個人恭候他。
田澤是收到王若勳的指示,專門迎接彭懷遠的。
堂堂省長大人,總不能自己打車吧。
來都來了,彭懷遠不好說什麽。
簡單握手寒暄,乘坐商務車直奔醫院。
找到金勝所住病房,看到金勝第一眼,彭懷遠整個人都驚呆了。
這還是金勝嗎?
瘦成皮包骨頭,臉色發黃,就連眼仁都是黃色的。
身邊是各種儀器,吳紅娟守在一旁,緊緊攥着金勝幹枯的右手,眼神裏滿是擔心。
“老哥……”彭懷遠快走幾步,站在金勝眼前。
金勝看見彭懷遠,嘴唇哆嗦,略顯激動地慢慢說道:“懷遠,不,彭省長,你怎麽來了?”
吳紅娟見狀,連忙起身,将椅子讓給彭懷遠就坐,并接過鮮花,放在一邊。
彭懷遠沖她點了一下頭,随即坐下,盡量壓抑住内心傷感,換上輕松面容。
謊稱他來京城辦事,湊巧得知金勝生病住院,便過來看一看。
“你呀,沒說實話。”
金勝說話間,向妻子一使眼色,吳紅娟會意,轉身走開。
“彭省長……”
彭懷遠糾正說:“老哥,您還是叫我懷遠吧,我聽着習慣。”
“好好,叫你懷遠,就和我們從前那樣,彼此都不藏着掖着,有啥話全說出來。”
金勝歎了口氣,“盡管紅娟和醫生瞞着我,可我也猜到,我得了不治之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老哥,您……”
金勝擺了擺青筋暴露的手背,感慨萬千地說道:“我今年五十五歲,從政三十多年,做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對得起自己良心。”
“爲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自認爲沒做對不起國家和百姓的事情。來時一身輕,走時沒遺憾。這輩子,值了。”
“老哥。”彭懷遠神情激動道:“按您的工作能力和水平,還有您坦坦蕩蕩的胸懷,您成爲正省級都綽綽有餘。”
金勝搖了搖頭,“懷遠,這話也就你我說說。其實,我回想起來,我挺滿意的。我這人隻顧埋頭工作,在人事關系上略顯愚鈍。”
“說句實在話,沒有你從中鼎力推薦,恐怕副廳就是我最終的歸宿了。”
“看着你現在越來越好,我非常高興。懷遠,你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從沒在金錢上面出現過問題,十分難得。”
“恕我直言,一個是你不缺錢;另一個,你對金錢不感興趣,這兩者是促成你幹淨的根本原因。”
“做官,尤其随着官職變大,期間的誘惑實在太多,數不勝數。往往一念之差,就會斷送一世清白,永無翻身可能。”
“還有,你嫉惡如仇,對腐敗分子深惡痛絕,将這類人徹底清除出幹部隊伍的行爲,給我們營造一個健康、幹淨的社會環境。”
“僅從以上兩點,你就是一名合格的領導,出類拔萃的執政官。”
“想當初,我們在甘平、在戴鼎一起共事,那時候的你,就彰顯出來這方面的能力,就讓我看到你正義的一面。”
“時至今日,你仍舊保持初衷,沒有變色,難能可貴。”
說了這些話,金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彭懷遠正要叫醫生,卻被金勝擡手攔住,“給我拿點水喝,我緩一緩。”
彭懷遠隻好照做,等到金勝通過吸管喝了一點點水,呼吸幾下,方才逐漸恢複如常。
“懷遠,今天難得我們哥倆有機會說一說心裏話,我就多說幾句,說的對錯與否,請你不要介意。”
彭懷遠使勁搖着頭,“老哥,有什麽話您盡管說,我洗耳恭聽。”
“說完你的優點,我要說你不願意聽的缺點了。”
金勝歪了歪頭,雙目直視彭懷遠,“我聽說了一些你在洛遷的工作情況,懷遠,你犯了一個緻命錯誤。”
緻命錯誤!
彭懷遠打起精神,聽着金勝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