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頓了頓,稍作斟酌,誠實說道:“王副省長是不願意給您添麻煩。”
對于陳先的回答,彭懷遠相當滿意,指了指他,“你呀,看問題眼睛太毒,一針見血。”
其實,早在羅謙提出這一計劃時,彭懷遠就猜測到,按照他的方式搞下去,準會出亂子。
郭啓安之所以支持,是考慮到兩個方面。
其一,羅謙的計劃是爲了整頓官場風氣,他不能反對。
其二,郭啓安深知,羅謙計劃太過冒進,太過急躁。
本意是好的,但需要一步步實施。
不可一蹴而就,一口吃下個胖子。
尤其在較短時間内,讓各級官員熟記熟背章程,簡直就是折磨人。
高考還有幾個月的沖刺期呢,況且考生每天隻做一件事,解答與考試有關習題。
可這些官員還有各類工作要做,沒有時間也沒充足機會學習章程。
若想過關,隻能舍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章程的備戰之中。
如此一來,勢必嚴重影響各類工作開展。
另外,彭懷遠更爲在意的是,羅謙這麽弄,估計上任之前,計劃已經在他心中初具規模。
他迫切想要在洛遷省幹出一番事業,闖一個名堂出來。
爲了這個目标,羅謙孤注一擲,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還有,彭懷遠有個疑問,羅謙此次調到洛遷,是否爲接替郭啓安做鋪墊。
按照正常流程,書記離任,刨除空降外,最有希望的接替人選是省長。
可彭懷遠擔任省長時間尚短,資曆也淺,他接任郭啓安的機會渺茫。
反觀羅謙有所不同,他是直接空降而來,其之前身份非常亮眼,擔任副書記已是大材小用。
何況他的級别,明确爲正省級,也就是說,和郭啓安、彭懷遠級别相同。
這些,都爲他今後走上洛遷省最高身份,掃清所有障礙。
彭懷遠想得到,相信,郭啓安也有同感。
隻是沒有明說而已。
大家心照不宣,心知肚明就得了。
現在,這份計劃的弊端凸顯,雖然發生在省政府這邊,卻與羅謙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王若勳審時度勢,直接找羅謙這位始作俑者,等于把責任劃給羅謙,讓他單獨解開這道題。
可是,羅謙卻視而不見,選擇逃避。
王若勳明白這裏的利害沖突,矛盾集中在郭啓安身上,比彭懷遠要好,效果更加明顯。
别看郭啓安嘴上支持,可他心裏卻不這樣想。
任由羅謙折騰下去,直到他最後收不了場,這時候郭啓安出面收拾殘局,事半功倍。
一個突顯郭啓安的作用,另一個也趁機殺一殺羅謙目中無人、狂妄自大的野心。
在洛遷省,你一個羅謙壓根玩不轉。
哪怕你帶着尚方寶劍來,沒有我郭啓安的真心幫助,你什麽都不是。
所以說,王若勳越過彭懷遠,恰恰是把彭懷遠從中摘出去。
本來,這件事就和彭懷遠關系不大。
是郭啓安和羅謙相互鬥法,比拼各自影響力,與彭懷遠何幹?
要麽說,陳先能夠想到這一層,實屬不易。
經曆跟随自己三年多的考驗,陳先由一名記者,成爲副廳級的領導幹部,見多識廣,考慮也越來越全面。
彭懷遠非常欣慰。
于是叮囑陳先,“你要學習工作兩不誤,随時随地做好考試準備。僅僅一個若勳還不夠,需要有更多的人向郭書記反映情況,才能使得羅副書記清醒。”
“我懂了。”陳先閃現出一個玩味十足的笑容。
果不其然,王若勳這邊剛去郭啓安那裏反映,接二連三的,省委、省政府領導紛紛踏進他的辦公室,反映内容如出一轍,全是和羅謙的整風計劃有關。
一個王若勳,郭啓安還不以爲意,可是那麽多的矛盾浮出水面。
郭啓安再也坐不住,專門把羅謙叫過來,指了指面前的材料,嚴肅說道:“羅謙同志,你好好看看,這些全是各地市反饋回來的情況。”
羅謙疑惑的拿過來,大緻翻看一遍,氣哼哼嘟囔道:“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全是慣出來的毛病。”
郭啓安濃眉一蹙,質問道:“你把話說清楚,誰給慣出來的毛病?我嗎?”
羅謙趕緊變幻态度,恭敬道:“郭書記,您别誤會,我是說,這些人是被舊的風氣帶壞了。什麽爲民服務的話,隻會挂在嘴邊,不能有效的落實到行動上。”
“從一開始,他們就有抵觸心理,又不敢堂而皇之的不執行。索性口是心非,面上服從心裏反對。以學習章程爲幌子,對各項工作撒手不管,故意設置矛盾,阻礙考核計劃的推進。可惡,太可惡了。”
羅謙這通牢騷,發洩的不無道理。
事實的确存在。
但郭啓安卻覺得,若不是羅謙把官員們逼急了,他們怎會使用偏激手段,暗地裏反抗?
“羅謙同志,我看這件事你要重新考慮。考核計劃本身沒問題,可你一味的想要在短期内取得效果的做法,有待商榷。”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幾年甚至幾十年形成的習慣,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要從長計議才好。”
這時候的郭啓安,還能心平氣和的跟羅謙商量,給他建議和善意提醒。
然而,羅謙卻冒出一個念頭,不由得脫口而出,“郭書記,您不再支持我了?”
“什麽話。”郭啓安臉色一變,再也容忍不住,直截了當告訴羅謙,“你怎麽這麽敏感,我說過不支持你的話了麽!我隻是希望你認真思考,拿出一個十全十美的方案。”
“不要給幹部們太大壓力,壓力大,容易滋生逆反心理。比如說,可不可以把考核計劃放寬,分成幾步走。減少筆試成績占比率,增加民主評議等諸多方面。”
“我們不能僅靠筆試成績,來決定一名幹部是否合格。假如有的幹部各方面表現優異,唯獨因爲年歲大,記憶力減退,從而筆試不達标,你就能說明這名幹部不稱職嗎?”
“之前的考核機制是通過多年經驗積累形成,能夠最大程度體現幹部成色的健全方案。”
“而你這套機制,還存在不足,有待改進。這樣吧,你先回去,我給你半個月時間,等五一節過後,再拿給我修改過的新方案,我們到時研究讨論。”
羅謙一聽,郭啓安态度直接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由原來的無條件支持,變爲全盤否定。
瞬間有了一種,從高處跌入谷底的感覺。
疼,太疼了。
于是乎,羅謙氣鼓鼓的返回辦公室,坐在那裏直運氣。
他生氣的不是郭啓安要他修改考核計劃,而是郭啓安飄忽不定的态度。
從全力支持,由于中間環節出現點小意外,态度急轉直下,全盤否定他之前的所有努力。
本來計劃着,五一之後就開始進行考試階段。
在工作小組會議上,羅謙志得意滿的誇下椰城,保證考核有序進行。
并做出警告,考試階段,從出題到監考等各個環節,所有參與人員嚴格保密,一旦出現洩題或者舞弊情況,必須交給紀檢部門嚴肅處理。
結果呢,郭啓安一句話,就把他打入冷宮。
本指望依靠這件事,自己能夠在洛遷省立威,站穩腳跟。闖出名堂後,把他三把手的身份,淋漓盡緻的展示給全省幹部。
殊不知,第一把火還沒燒起來,就讓郭啓安給澆滅了。
而且,在他離開郭啓安辦公室之前,郭啓安特意提醒他,别忘了他還是漢林市委書記,不要把工作重心放在考核上面,還要兼顧漢林市的事情。
等于說,郭啓安伸出一隻手,使勁拍完他的左臉,随手還在右臉上拍了一巴掌。
從政這麽多年,羅謙從未吃過這麽大的虧。
還沒被人如此戲耍過。
思來想去,羅謙抓起桌子上的紅色話機,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撥了一串号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