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懷遠面朝窗戶，倒背雙手極目遠眺。

緩了緩神，他長歎一聲，轉過身來望向白晴，倍感惆怅的說：“谷政川出來了，還去見了谷雨。”

白晴一怔，“他和谷雨都說些什麽？”

彭懷遠輕微晃了晃頭，“沒說别的，就是專門看他。”

緩慢走到沙發跟前，彭懷遠單手撫摸着沙發靠背，深有感觸的說：“他夠可憐的，六十多歲的老人，老伴沒了，兩個兒子，一個伏法，一個還在服刑。家散了，生活下去的指望也沒了。”

“是啊。”白晴理解丈夫。

怎麽說，谷家對彭懷遠有恩。

抛開别的不談，縱然是不相幹的陌生人，遇到難處，隻要是撞見，也沒有不管的道理。

“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彭懷遠緩緩坐下，眼望窗外璀璨的夜景，有感而發，“我已經派人打聽他的下落了，争取和他見一面，聽聽他的意思再做打算。”

“谷政川專程來楚中看谷雨，他是不好意思找我，也不願意麻煩我。其實他想複雜了，于情于理，我不會坐視不管。”

白晴表示贊同，“谷政川本質不壞，沒有害過你。風光無兩的時候，就是有些霸道。”

“沒辦法，他是谷家長子，要确立家族地位必須展現出威嚴，才能一言九鼎、說一不二。”

“你去見一見他也好，了解他的想法，以便我們幫他安度晚年。”

彭懷遠同意，并說：“谷政川的所有開銷，都從我的工資裏扣除，不要家裏出一分錢。”

白晴一陣猶豫，最後還是堅定的答應了。

她明白彭懷遠的心思，這是彭懷遠替谷雨鄭立小哥倆盡孝道。

水家一家三口已不在，谷雨鄭立是谷政川的後輩親人。

谷政川走投無路，隻能投奔他倆。

但谷雨和鄭立還沒自立，根本幫不到他什麽忙。

這個忙，隻能由彭懷遠代勞。

所以說，彭懷遠才會要求白晴幫忙。但幫忙歸幫忙，若是白晴既出錢又出力，彭懷遠于心不忍，又有悖于他的初衷。

消息源回複很快，次日早上，彭懷遠就知道谷政川的落腳點。

居住在城中村一處出租屋内。

爲了安全起見，白晴派了兩名年輕小夥子陪同彭懷遠一同去，還不放心，又讓如蘭身兼保镖和司機。

而且，彭懷遠還簡單化了妝，戴上墨鏡，穿着普通衣服。

還别說，這一套打扮下來，給人的印象，他就是一個小老闆，壓根聯想不到，會是一省之長。

雖然彭懷遠不在漢嶽省任職，考慮到諸多因素，還是低調爲好，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車子停在城中村外面的停車場，彭懷遠等四人，步行走進去。

路兩邊竟是居民自建樓房，最高不過五層。

臨街開設的商鋪，全都将商品堆積在門口，使得原本不寬的道路更加狹窄。

車輛經過時，都以極低速度行駛，并不時按動喇叭，以提醒過往路人注意。

由于距離市區較遠，房租便宜很多，深受外來打工人的青睐，成爲居住在這裏的生力軍。

近年來，楚中市對存在的幾處城中村進行了房屋改造，唯獨這裏尚未開發。

據說，當地村民和村委會對于賠償方案有分歧，市裏正在協調，估計早晚難逃改造命運。

一行人走了二十幾分鍾，拐入一條小胡同。

頭前引路的小夥子來到一個黑色鐵門前，指了指，示意到了。

彭懷遠點了點頭，那名小夥子上前輕輕叩動大門。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一個男子蒼老聲音，“誰啊？”

随着聲音落下，鐵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老者的臉。

彭懷遠定睛一瞧，正是谷政川。

谷政川打量小夥子，同時将目光掃向其他人。

很快與彭懷遠四目相對，不禁略顯驚訝。

“懷遠，怎麽是你？”

彭懷遠摘掉平鏡，說道：“大舅，我看您來了。”

“好啊，快請進來，都進來。”谷政川回過神，打開大門，把彭懷遠幾人讓進院子裏。

這是一處老房子，看樣子至少在百年以上。

院子不大，但很整潔。

地上鋪着磚頭，院裏還有一個小花壇，種着幾樣彭懷遠叫不出名字的花卉。

可是在花壇旁邊，彭懷遠赫然發現一大摞紙殼箱子，平整碼放在一起。

“懷遠，進來吧。”谷政川挑開門簾，将彭懷遠讓進屋裏。

如蘭和其餘兩名保镖都沒跟進去，而是站在院子裏負責警戒。

谷政川把彭懷遠讓進藤椅裏就坐，自己則忙乎着給彭懷遠沏茶。

彭懷遠連忙擺手阻止，“您别忙了，我不渴。”

從見到谷政川第一眼，彭懷遠心裏就不是滋味。

谷政川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皺紋也多。

好在身闆仍舊挺直，說話聲如洪鍾，中氣十足。

谷政川一邊燒水一邊說：“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哪有不喝水的道理。我這兒沒有名貴茶葉，普通的茉莉花茶，你湊乎着喝吧。”

很快，将冒着熱氣的茶水端到彭懷遠面前，他才坐在彭懷遠旁邊。

“大舅，您早就來楚中了？”彭懷遠問道。

谷政川抿了口茶，怅然道：“我是去年年底出來的，表現好，提前半年釋放。房子早就收回去了，家裏也沒什麽人。就是有親戚，也都躲得遠遠的，誰願意收留我。”

“思來想去來到楚中，租下這個房子。尋思找你叙叙舊，可一打聽，你調到洛遷省工作，全家人也都去洛遷陪你過年，就沒打攪你。”

他說得輕松，彭懷遠卻能猜想到，谷政川一個人在出租房裏過年，是何等的孤單寂寞。

不由得有些心酸，埋怨說：“我不在楚中，您可以給我打電話啊。我還是原來的手機号，就是擔心舊友親朋聯系不到，号碼始終沒換。”

谷政川苦笑道：“懷遠，我進去十幾年，早就和社會脫節了。又沒手機，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裏。你現在情況，我還是通過王龍仙幫我查到的。”

“王龍仙幫我查到你的近況，已經不容易，我哪好意思麻煩他查别的。”

王龍仙曾是谷政川的秘書。谷政川獲刑後，他受到牽連，雖說沒有獲罪，想來日子也好不到哪裏去。

但他仍然幫助谷政川，說明這個人有良心，念舊情。

“您可以去洛遷找我……”

谷政川輕輕搖了搖頭，面露苦澀，“楚中離洛遷那麽遠，坐火車得三十幾個小時。我年紀大了，坐不了那麽長時間的硬座，身子骨吃不消，況且……”

剩下半截話，谷政川沒說，彭懷遠卻能猜得出來。

應該是谷政川囊中羞澀，又摸不準彭懷遠會不會理他，心裏沒底，擔憂白跑一趟。

别看谷政川曾經身居要位，但他清廉，沒有攢下巨額财富。

這也是彭懷遠對他高看一眼的原因。

縱然谷闖谷翰兄弟倆得過不義之财，但不能把谷政川和兒子混爲一談。

谷老爺子在世時一再告誡兒女，君子愛财取之有道。

拿應該拿的錢，花出去才能坦然，睡覺才能踏實。

有了他老人家的嚴格要求，其兒女在這方面的诟病很少。

就像水慶章一樣，出獄後身無分文，要不是彭懷遠幫助，恐怕得露宿街頭了。

彭懷遠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便問谷政川下一步有何打算。

谷政川無奈說：“哪有什麽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政綱給了我一筆錢，夠交今年房費的。閑暇時，我會去周邊散步，順便揀點東西，既鍛煉身體，還能貼補家用。”

經他這麽一說，彭懷遠忽然想起來，自己在院子裏見到的那些紙箱子是幹什麽用的了。

不由得心生酸楚，誰能想到，谷政川都淪落到撿垃圾的地步。

幫他，必須馬上就幫。

于是當機立斷，提出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