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白晴,後有谷政川,兩個不在現今體制裏的人,全都提到一件事,都和彭懷遠仕途前程有關。
當然,身份不同,看待事務角度也有出入。
白晴了解的多,她以目前洛遷省形勢,給出彭懷遠建議。
而谷政川,則以過來人的經驗,向彭懷遠傳授真知灼見。
歸根結底,全是爲彭懷遠好。
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當谷政川講出這些話之後,彭懷遠的心頭驟然蒙上一層陰影。
回想這些年,他走過的每一個地方,擔任的每一個職務,真沒有一帆風順的。
有時甚至差點丢了性命。
谷政川似乎看出彭懷遠的隐憂,掐滅香煙的同時,喃喃說道:“懷遠,有句老話叫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依我看來,這樣做,是考驗你也是鍛煉你。隻有讓你在鋪滿荊棘的路上前行,你才知道這種路的兇險和艱難。”
“要是你不具備走難路的條件,人家才不會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你不要以爲,這是給你故意設置障礙,要弄廢你。恰恰相反,這是讓你将來承擔更重責任的考驗。”
“别看我離開那個圈子很多年了,可我了解圈子屬性,也了解你。不管你之前犯過多大錯誤,但在經濟層面還有原則性上,至少你是清白的,無可挑剔,非常值得信任。”
“再有白晴父親關系,把多大的擔子交給你,人家放心。”
提到這裏,谷政川難免露出遺憾,“我是不行了,關鍵時刻腦袋犯渾,沒有看清形勢,走了一步錯棋。”
“可你還有機會。你年輕,能力水平都具備,五十一歲的省長,前途光明。還有王家兄弟的支持,想來不會差的。”
“懷遠,你給我和政綱養老,我代表政綱、代表谷家謝謝你。人這一輩子,有苦有甜,苦的時候幻想甜,而甜的時候,很少會想到苦。”
“也是,誰好好的會考慮往後,杞人憂天呢?但現實卻狠狠教育了我。”
“我前半生過得太順,幾乎就沒遇到什麽挫折。那會兒老爺子還在,若是有邁不過去的溝壑,老爺子會給我指點迷津,關鍵時刻還能拉我一把。”
“就是這個原因,造就我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性格。尤其在谷家這個大家族裏,除了老爺子,我就是家族族長,說出去的話、決定的事無從更改,都要服從執行。”
“而且,也把這種性格帶到工作當中。底下的人見我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就是和我搭班子的搭檔,同樣也存在這類心态。”
“我那會兒在南陵省,做出的每一項決策,我認爲都是對的。因爲沒有反對聲,有的話,也很小,我全裝作視而不見。”
“然而,紀委對我調查結果裏,就有嚣張跋扈這一條。要麽說,人不能太順,往往順利過頭,就是坎坷的開始。”
唉!
谷政川長歎着,眼神裏充滿唏噓和無奈。
想來當年何等風光人物,現在卻窮困潦倒,孤獨一身。
彭懷遠安慰說:“大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至少未來還有曙光,總在不好的漩渦裏轉悠,對您心态和身體都是不利的。”
“是啊。”谷政川将心思拉回到現實,緊緊握住彭懷遠的手,感動道:“政綱說得沒錯,你對我一個老頭子不忘舊情,有情有義。這輩子能夠結識你,是我的榮幸。”
“我别的幫不到你,将來遇見事關你命運前途的大事,你若相信我這個老頭子,願意聽我唠叨,不妨給我打個電話,我願随時提供建議,供你參考。”
離開谷政川的家,彭懷遠坐在車裏心潮澎湃,思緒萬千。
回到家一看見白晴,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他去過沽水市,那裏氣候宜人,四季溫暖如春。
特别有些小山村,有山有水,景色秀麗。
民風淳樸,老百姓善良可靠非常适合養老。
别看彭懷遠結識沽水市領導,但他不想給人家添麻煩,更不願意動用關系,讓對方買賬。
他不方便出面,白晴卻可以。
她明白彭懷遠的心思,點頭應允道:“放心吧,我來安排。”
“另外,谷政綱那邊,需要谷政川提前和他通個氣,别到時候他起疑心。”
彭懷遠贊成說:“這事谷政川自己會辦好,谷家就剩這哥倆了,一起養老,方便照應,是個不錯選擇。”
“還有,我明天就回洛遷,陳先把機票都給我訂好了。”
白晴一驚,“這麽快?還以爲你能在家裏多待幾天呢。”
彭懷遠無奈說:“身不由己,想要在家多陪陪你和孩子,都成爲奢望。回來路上,郭書記給我打電話,沒說别的,就是問我什麽時候回去。”
“我猜,他準是遇到難處,要和我商量。”
白晴冷哼道:“難處,現在洛遷,隻有那位羅副書記才是麻煩制造者,沒有他,就沒有麻煩。”
“這人我多少知道一點,搞理論他是一把好手。或許在機關時間太久,對基層了解不深,處理具體事情往往想當然。另外,在處理人際關系上面,也是他的一個缺陷。”
“嗯。”彭懷遠點了點頭,提起羅謙幹部考核方案的前前後後,感慨良多。
“他做事太急躁,又不得要領。想的是好,但實際操作起來,隻重視郭書記态度,忽略底下人對這件事的反對程度,造成他們以各種方式無聲抗拒。”
“再有,他整治幹部風氣無可非議,卻沒有考慮到,這麽做等于否定郭書記。郭書記嘴上支持,内心比誰都反對。”
白晴别有意味的問:“換做是你,該怎麽做?”
“很簡單。”彭懷遠于是說:“首先把此項任務的利與弊,向郭書記講透徹、講清楚,得到他實打實的支持。”
“其次,考核方案不要操之過急,要做得天衣無縫,各方面因素都要考慮進去。”
“讓大家背誦章程,記住每一條每一款,以考試結果衡量一名幹部是否合格,簡直就是兒戲、過家家。”
“我覺得,從嚴整治幹部風氣,要從民主評議、民間口碑、政績水平以及同級紀委的評價等多個方面入手,統統納入考核範圍。”
“羅謙恰恰規避這些關鍵點,隻從考試一個點,一考定乾坤,沒有換位思考,這才是他失敗的原因。”
白晴很贊同彭懷遠的觀點,卻也給出她的擔憂,“你真的認爲,他能失敗?”
“我的直覺告訴我,失敗是暫時的,恐怕沒那麽簡單……”彭懷遠怅然的歎息起來。
事實正如他的猜測那樣。
一回到洛遷,彭懷遠便匆匆趕往省委,敲開郭啓安辦公室的門。
郭啓安見了他,讓進沙發裏坐下,和顔悅色的問:“家裏都好吧?”
“謝謝您的關心,一切都好。”
這會兒,趙興端來茶水,放下後轉身離去。
郭啓安歎了一聲長氣,“把你叫回來,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彭懷遠支起耳朵,等着郭啓安繼續說下去。
原來,郭啓安前天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人,身份不簡單。
直截了當質問他,對幹部考核方案的看法。
郭啓安實話實說,既談到羅謙的正确性,也提出不足之處。
當然了,不足的地方,都是以委婉語氣,斟酌着說的。
并沒有直截了當反映羅謙的不是。
可即便這樣,對方語氣仍舊不善。
甕聲甕氣的說:“羅謙同志經驗少,你作爲書記,可以幫助他,而不是現在這樣,拆他的台。”
“團結班子成員,是你這個班長的職責。有意見、有分歧要擺在明面上,不是背後搞小動作,看别人笑話。”
“啓安同志,前一段出現的問題,可不是什麽小問題。造成的負面影響,需要我們用很大精力方才平息。”
“考慮到洛遷省的實際情況,我們做出對你從輕處理,就是要給你改正錯誤的機會。”
“現在看來,你的表現讓我很失望,至少在羅謙同志這件事情上,你的出發點不健康,私心太重!”
最後這句話,使得郭啓安如坐針氈,兩天晚上都沒睡好覺。
而且,他非常擔心,本已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思來想去,隻能求助彭懷遠幫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