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由于公務纏身，彭懷遠和原來在甘平縣的老友舊部聯系少了。

特别是金勝的離世，他更不願意接觸甘平縣的老人了。

生怕觸景生情，引來傷心事。

隻有季天侯除外。

畢竟季天侯是他的大學同學，上下鋪的死黨，關系匪淺。

萬沒想到，在異國他鄉，竟然遇到韓衛。

隻是他記得，他調離東河省之後，韓衛擔任副縣長兼公安局長，怎麽跑到這裏開餐館了呢？

這種場合，彭懷遠自然不方便多問。

便把韓衛當場介紹衆人認識。

特别強調，韓衛是他的司機，還半開玩笑的說：“韓衛的妻子信蕊，還是我給牽線搭橋，我也算是他的月下老人了。”

突出這一點，就是讓在座其他人知道，韓衛是他絕對信賴的心腹。

王若勳率先拍了拍巴掌，主動起身和韓衛握了握手。

這時候的韓衛，十分得體的雙手回應，恭敬有加，非常注意身份差别。

好嘛，堂堂洛遷的副省長，在他眼裏，簡直是高官的存在。

再看這一桌子，副省、正廳，就連彭懷遠的秘書陳先，都是副廳級的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各個來頭不小，看得他直眼暈。

想當初，自己擔任副縣長的時候，去市裏見到市長就算過年了，縱然是書記，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

現如今，面對這些大員，能夠光臨他的餐館，韓衛頓時有種受寵若驚的滿足感。

打過招呼後，韓衛向大家介紹這些菜品。

都是東河口味，還是最合彭懷遠口味的菜肴。

要麽說，彭懷遠爲何發覺異常。

看到這些菜，他立刻猜出，能夠這麽了解他的人，準是他在甘平縣的舊友。

千想萬想，唯獨沒有想到韓衛。

韓衛說了一番客套話，便以不打攪各位用餐爲由，告辭離開。

他走後，彭懷遠讓大家吃東西。

還别說，菜的味道基本沒什麽大的變化，非常可口。

這種場合，沒誰喝酒，隻以吃飽爲主。

彭懷遠簡單吃了一會兒，起身離席。

陳先本想跟出去，卻被王若勳攔下，“老友相見，就不要打擾了。在這裏，省長百分之百安全。”

正如王若勳所料，彭懷遠剛走出包間門口，卻見韓衛就在那裏站着，壓根沒走遠。

“領導……”

彭懷遠說道：“找個僻靜地方，我們說會兒話。”

韓衛把彭懷遠領進位于樓上的辦公室。

面積不大，也就三十來平米。

裝修根本不奢華，隻比簡陋強點。

還有個裏間，有床有被褥，也有個衛生間。

彭懷遠見狀驚訝問道：“你住在店裏？”

韓衛尴尬的笑了笑，“不光我住，店裏的廚師和服務員，全都住這兒。這麽大的地方空着不用，浪費不說，也省得租房了。”

聽得出來，韓衛開了這麽一家餐館，應該傾其所有，不然也不會算計得這麽精細。

将彭懷遠讓進沙發坐下，韓衛正準備沏茶，卻被彭懷遠攔下，讓他坐下來，問道：“說說看，你怎麽到這裏開餐館了，到底因爲什麽？”

韓衛搓了搓手，苦笑道：“領導，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過去就過去吧，不提也罷。”

看他的反應，這事讓他很受傷，似乎還有難言之隐。

彭懷遠想了想，嚴肅說：“韓衛，當初是我把你帶進體制内，你如今離開，肯定有許多話。我你還不了解，不知道就算了，可是讓我碰到了，不管是誰欺負你，我彭懷遠定然不能坐視不管。”

“你要是不說，我也會通過别的渠道得知。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兒，别讓我睡不着覺。”

“這……”韓衛躊躇一番，在彭懷遠的一再追問下，終于道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三年前，韓衛還是紐侯縣副縣長兼縣公安局長。

自從彭懷遠調離後，他一直在各個縣的副縣長位置上轉悠，沒有得到提拔。

一來，他的背景不強，關鍵時刻沒人替他說話。

二來，與他性格有關。

韓衛性格耿直，不會阿谀奉承巴結人，隻是一門心思把本職工作做好。

本以爲，自己最終會在副處級崗位幹到退休。

不成想，突如其來的一件刑事案件，卻徹底毀掉他的從政生涯。

那是春節前夕，紐侯縣聞沙鎮發生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

兇手殺了一家五口，最小的死者隻有兩歲。

作案手段殘忍，影響極爲惡劣。

一時間，附近居民陷入恐慌，晚上都不敢出門。

紐侯縣上級的林川市，下達限期破案的要求。

并且委派時任林川市政法委書記的常鳴，親自前往紐侯縣，指導破案。

常鳴曾是彭懷遠在水明鄉的得力助手，又是葉卿柔堂妹葉文琪的丈夫。

葉卿柔是彭懷遠同母異父的妹妹，算起來，他和常鳴有拐彎親屬關系。

市委下達命令，紐侯縣不敢怠慢。

經過讨論研究，這副重擔自然落在韓衛頭上。

韓衛的壓力非常大，那段時間都沒回家，一直住在單位。

眼睛始終盯着偵查思路，一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的覺。

在他指揮下，紐侯縣的刑警們全力以赴投入案件偵破中。

僅僅過去三天，案情就有重大進展，鎖定嫌疑人身份。

隻是嫌疑人好像憑空消失一般，所有出紐侯縣的地方，都沒發現他的蹤迹。

常鳴認爲，現在是信息化時代，到處都安裝監控。

結合從案發到報警，隻間隔兩個多小時，兇手不大可能逃出紐侯縣。

應該藏匿于野外，尤其深山老林不宜發覺的地方。

要求組織全縣警力，把所有兇手可能藏匿的山區全部搜索一遍。

常鳴主管全市政法系統，但他不是從警經曆爲零。

這方面，顯然不如韓衛經驗豐富。

韓衛覺得，這麽冷的天氣，兇手藏在野外概率很低。

不被抓到，也得凍死。

應該把偵破方向集中在鄉鎮或者偏遠地方的小旅館。

因爲有些小旅館，多給點錢不用身份證，也能辦理入住。

常鳴當即予以反駁，小旅館也有攝像頭。

警方已經調查走訪了這類小旅館，不是也沒發現兇手蹤影嗎？

并以領導口吻下達死命令，必須按照他的要求，盡快組織警力搜山。

于是乎，出動近千名警察、輔警以及從單位抽調的保衛人員，加入浩浩蕩蕩的搜山隊伍。

用了整整五天，把紐侯縣所有山頭全部找了一遍，仍舊空手而歸。

可就在搜山結束的當天晚上，縣郊又發生一起命案。

一個私企老闆，喝多酒出去方便時，被人從後面殺害，搶走手包裏的一萬多元現金。

兇手第二次作案，使得警方很快鎖定他藏身範圍，僅用了三個小時，就把兇手圍堵在一家小旅館内。

最終，通過狙擊手将其擊斃。

案子總算偵破，距離市委規定的時間，還提前了。

本應皆大歡喜，但那個私企老闆身份不簡單，不僅是代表，他的姐姐還在省裏任職，有着極大影響力。

弟弟死于兇手之手，可他姐姐卻認爲，是紐侯警方辦案不利，若是早點把破案方向鎖定縣郊小旅館，早點發現兇手，她弟弟也不會無辜慘死。

總體來說，紐侯縣公安部門，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那架勢，不找幾個人給弟弟陪葬，就不能平息她的怒火。

林川市委頂不住省裏壓力，開始着手調查。

當時開案情會的時候，韓衛在會上和常鳴針鋒相對，不少人都看在眼裏。

可到了緊要關頭，全都三緘其口，沒人提起這事兒。

就連會議記錄，也沒有這一條。

原本有兩個替他說話的人，第二天全都改了口。

如此一來，韓衛百口莫辯。

最終，林川市委研究決定，免去韓衛紐侯縣政府黨組成員、縣公安局黨委書記職務，建議同時免去其副縣長和縣公安局長。

等于說，把韓衛一免到底，隻保留其副處待遇。

這下，可是讓韓衛栽了一個大跟頭，窩囊得大病一場。

住院期間，昔日一個部下看望他，親口透露一件事，把韓衛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