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在彭懷遠的腦海裏一閃即逝。
應該不能,羅謙或許隻是單純想爲自己撈政績。
挂斷手機,彭懷遠背着手,在椰子樹下走來走去。
此刻的他,心亂如麻。
王叢遠遠站着,他深知,領導想心事,不能靠近和打攪,以免擾亂思索。
南方的夜晚,猶如蒸籠。
彭懷遠站了一會兒,便汗流浃背,連吸進去的空氣都是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于是沖王叢揮了揮手,沿着幽靜小路,走回房間。
一路上的奔波,谷雨和鄭立早早睡下。
隻看見鄭海欣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景色發呆。
彭懷遠走到她身邊,輕聲問:“在想什麽?”
“沒什麽。”鄭海欣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的夜景。
“故地重遊,感慨很多吧。”
鄭海欣晃了晃頭,“我沒你多愁善感,隻是過去的記憶,很難從腦子裏抹去。”
“那年,我不辭而别,原本以爲這輩子就孤單一人,再也不會與你還有鄭立有交集。”
“世事難料,兜兜轉轉,我又回到原來起點。”
念叨這裏,鄭海欣終于轉過臉來,目視彭懷遠,悠悠說道:“明天我就不跟過去了,我看見谷家人,不知該怎樣面對他們,更不知道以何種身份亮相。”
“我理解。”鄭海欣這番表态,也說到彭懷遠心裏,便說:“我派如蘭陪你,正好逛一逛街,這座城市還是很不錯的。”
誰知,鄭海欣卻提出一個要求,“我想去一趟壩上鄉。”
“你原來支教的那個地方?”彭懷遠好奇問。
“嗯。去看一看那座學校,見一見老熟人,另外,我還想祭拜一個人。”
這下,真把彭懷遠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祭拜一個人?”
“他叫顔甯,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個名字和這件事,彭懷遠第一次聽說。
但他沒有追問,靜等着鄭海欣的下文。
顔甯比鄭海欣小十歲,是支教的大學生。
原本以爲相差這麽多的兩個人,不可能有太多關聯,人生的過客而已。
卻想不到,突發的一件事,使得他們之間有了深厚聯系。
某天傍晚,鄭海欣閑來無事,就去學校後山散步。
不小心被一條蛇咬到腳踝。
很快,傷口處出現紅腫,逐漸變黑,火辣辣的疼。
鄭海欣第一反應,壞了,咬她的可能是毒蛇。
她強忍疼痛,一瘸一拐的就要往山下走。
可沒走幾步,劇烈疼痛使得她再次摔倒在地。
結果,還把手機給摔壞了,無法打電話。
荒郊野外,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原以爲就此交待這裏了,不成想,顔甯突然出現。
他正巧路過,焦急的過來一問狀況,二話不說蹲下身,對準鄭海欣的傷口,将裏面的黑血吸出來。
費了很大的勁,直到傷口的血變得鮮紅,顔甯将身上穿的體恤衫撤掉一大塊,使勁勒住鄭海欣的腳脖子。
一把背起她,小跑着直奔鄉衛生院。
幸虧送來及時,加之事先已經把有毒的黑血吸出去,鄭海欣逃過一劫。
顔甯救了自己一命,鄭海欣爲了表示感謝,專門請他吃了一頓自己做的飯。
還将親自縫制的一個小禮物送給他。
有了這個開頭,兩個人關系逐漸走近,經常來往。
彭懷遠靜靜聽着,從鄭海欣的語氣中,感覺出苗頭,見縫插針的問道:“你們相愛了?”
鄭海欣歎了一口氣,“他向我表白過,可我沒同意。”
“他比我小那麽多,我又是一個骨子裏不肯接受姐弟戀的人。再說,他支教兩年回去必得到重用,前途無量,不會窩在這麽一個窮地方。”
“我們從根上,就是處在不同的人生賽道上,壓根沒可能,我也不想拖他後腿。”
“哦。”彭懷遠若有所思的颔首,又問:“他是怎麽不在的?”
“車禍。”鄭海欣回憶道:“記得你曾經在機場發現過我那一次嗎?”
“記得。”
“我有事出差,就是那段時間,顔甯爲了救人,不幸被車撞飛,當場就沒了氣息……”
鄭海欣說得連貫,彭懷遠還是從她的眼神裏,看到憂傷,眼眶裏閃爍着晶瑩。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麽多,勾起你傷心往事。”
鄭海欣苦澀笑了笑,“這都是命,其實我那次出差,是找借口暫時離開壩上鄉的,就是爲了躲他。”
“因爲那時候,他對我展開瘋狂追求,我擔心自己堅持不住,所以就……”
“唉,現在回想起來,我要是心一軟答應他,或許他的人生齒輪就不會那樣運轉,命運也有了新的變化……”
“但說什麽都晚了,人已死,早就化作雲煙,魂飛天外。按照顔甯生前願望,他的一半骨灰安葬在老家,另一半葬在學校後山上。”
“懷遠,你都想不到,他的墳墓位置,竟然是我被毒蛇咬的地方,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
鄭海欣說了這麽多,剩下的就是站在原地,目光移回窗外……
彭懷遠知道鄭海欣不需要打攪,默默的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回想着鄭海欣埋在心底多年的這件事,彭懷遠感觸良多。
次日,彭懷遠見到谷政川和谷政綱。
谷政綱氣色看不錯,但滿頭白發,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早已沒有當年的意氣風發,身體佝偻着。
看見彭懷遠,勉強擠出笑臉,也隻是笑了笑,話卻難以說出口。
女兒早逝,妻子也跟他分道揚镳。
要不是彭懷遠提供養老,這輩子真沒什麽盼頭了。
人生真是一本難以莫測的書,一開始有多風光,最後就有多凄慘。
谷政川如此,谷政綱也好不到哪裏去。
好在這一切都已過去,自己能有如今的日子,全拜彭懷遠所賜。
谷政綱還能說什麽呢。
不說,才是最大的感謝。
谷家三人的墓地新址,并沒選在谷政川哥倆房後的山上。
而是相距二十公裏的一處私人墓地。
這裏山清水秀,風水俱佳。
用詹海泉的話說,所有好風水全占了,是個理想之地。
并且,這處私人墓地管理嚴格,管理人員二十四小時巡邏,監控布滿各處,不用擔心人爲破壞的犯罪行爲。
自然,墓地收費要高一些。
可對于彭懷遠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他的工資足以應付,還包括谷家兩兄弟的生活費用。
反正彭懷遠花錢的地方不多。
一切都按既定程序走,詹海泉負責做法事。
工作人員将谷家三人的骨灰放進墓穴裏,谷政川兄弟兩個,望着并排的兩座墳墓,不禁潸然淚下。
彭懷遠同樣心酸,強忍住淚水,默默肅立。
下葬儀式持續時間不長,前後用了兩個小時。
做完這一切,一行人被谷政川邀請着,去了他家做客。
這是一個新建的平房,一百平米。
除了哥倆,還有一對五十歲的夫妻,負責照顧他們的起居。
這對夫妻就是本村人,一看模樣,就透露着樸實、憨厚。
做了兩桌飯菜,都是當地的土特産。
突出酸辣口味,好在彭懷遠不挑剔,能吃飽就行。
也是餓了,一口氣吃了一大碗米飯。
席間,彭懷遠發現,谷政川和谷政綱哥倆,對谷雨非常喜歡,不時用眼角餘光觀察。
還問谷雨一些生活問題和未來規劃。
谷雨得體的一一作了回答。
當聽到谷雨即将進入華清大學學習,谷政川有感而發,“好,将門出虎子,有你爸爸做榜樣,你肯定差不了。”
谷政綱則問:“孩子,你學什麽專業?”
當聽到谷雨學的是政治學專業,谷政綱忽然一愣,手中的筷子竟然掉在地上。
谷政川同樣露出驚愕模樣,原來的笑臉瞬間變得嚴峻。
彭懷遠解釋說:“孩子喜歡這個專業,我也支持。”
“是啊。”谷政川連連點頭,但表情已然出賣了他。
顯然,他應該有不同想法。
于是,飯後彭懷遠專門抽出時間,和谷家哥倆聊起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