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馮運明說完,黃定成定定神,接着道,“對了,馮書記,還有個小事,我想和你請示一下。”
“哦,小事?什麽小事?”馮運明停住腳步随意說着,夜色裏,看不清馮運明的表情。
“是這樣的……”黃定成組織着措辭,“最近我們林山發生了一件事,就是,就是那個市紀律部門根據群衆舉報,發現了江興縣一把手蔣世剛同志的一些違法違紀線索,然後呢,市紀律部門的林雄寶同志就根據這些線索,指示市紀律部門有關人員對蔣世剛同志進行調查……但是在調查的過程中,因爲辦案程序的一些失誤,以及某些辦案人員沒有按照規矩規則辦事,加上蔣世剛同志的不配合,導緻蔣世剛同志出現了車禍,幸虧沒有對蔣世剛同志造成大的身體傷害……随即,網上曝光了此事,導緻輿情擴散,給市裏的工作和形象帶來了被動和不好的影響,也給省裏添了麻煩……”
馮運明靜靜地看着黃定成表演,夜色中,依舊看不清馮運明的表情。
黃定成繼續道,“然後呢,今天下午,我突然接到林雄寶同志的彙報,說是市紀律部門接到了省紀律部門下發的通知,說是省紀律部門要提級查辦這個案子,這個事,不知道馮書記您曉不曉得?”
馮運明微微一笑,“黃書記,你說我曉不曉得?”
“這個……”黃定成微微一怔,尼瑪,就是你指示省紀律部門常務副書記這麽做的,你現在裝糊塗來問我,豈有此理。
“這個……”黃定成定定神,“馮書記,我認爲你正在林山考察,您應該對提級查辦這事不曉得。”
馮運明眉頭一皺,“我是省紀律部門負責人,黃書記,你認爲沒有我發話,其他人誰敢做這個決定?”
黃定成頓時尴尬,自己如此說,是指望馮運明能順坡下驢,沒想到馮運明根本不理這一遭。
馮運明接着道,“黃書記,我告訴你,這個案子提級查辦,是我親自指示的。”
“哦……”黃定成繼續尴尬。
然後馮運明看着黃定成,“黃書記,你和我談這個事情,是想……”
黃定成一咬牙,尼瑪,這話必須和馮運明說,一來試探一下馮運明到底會不會真的看在自己的職位和家庭背景的份上給自己面子,二來争取保一下林雄寶,畢竟林雄寶是班子成員,确保林雄寶繼續待在市紀律部門負責人的位置上,對自己是很重要的。
黃定成深呼吸一口氣,幹脆道,“馮書記,作爲林山市的一把手,考慮到林山市的正面形象,考慮到林山市的整體工作,考慮到林山市領導班子内部的團結,考慮到林山市全體幹部的人心穩定,我有一個請求和請示——”
說到這裏,黃定成停頓了一下,調整一下呼吸。
“嗯,黃書記請講!”馮運明認真地看着黃定成。
黃定成再次深呼吸一口氣,然後道,“馮書記,我的請求是,請馮書記看在林山市幾百萬幹部群衆的面子上,不要把這個輿情擴散的事情造成的影響越搞越大,我們真的很想維護好林山市的整體對外形象,這對我們今後的工作很重要,特别重要。
我的請示是,這個案子不是很大的事情,我們想放在市裏來解決,保證在市裏内部把這個事情處理好,馮書記您放心,我一定親自督辦此案,保證嚴肅紀律嚴肅規章,所有涉及到的人員,不管是誰,不管多高的職務,該處分的處分,該處理的處理,保證給您一個完美完整的交代!”
聽了黃定成這話,馮運明點點頭,“黃書記,你的意思是讓我撤回這個提級查辦的通知?”
黃定成點點頭,“是的,馮書記,我們在下面做事不容易,還希望您能多理解和體諒。”
馮運明一時沉默,夜色裏,馮運明的神情很嚴肅很凝重。
黃定成也沒說話,靜靜地看着馮運明,在他看來,馮運明此時應該是在權衡利弊,甚至在想着自己那強大的家庭背景,雖然馮運明是領導,自己是下屬,但在某些時候,職務級别高低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些看不到摸不着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
此時,黃定成突然有了信心,畢竟在體制内,背景這東西是任何人都不敢不能忽視的,否則,一步之差,會毀掉自己的仕途前景。
沉默了一會,馮運明突然轉頭看着黃定成。
夜色裏,黃定成分明看到,馮運明臉上帶着一抹微笑。
一看馮運明這表情,黃定成内心湧出一陣喜悅和輕松,辦了,這事成了,馮運明果然是識相的,他果然會給自己面子!
于是,黃定成也笑起來,笑容裏帶着一縷得意。
此時,在迷蒙的夜色裏,黃定成隻看到了馮運明臉上的微笑,卻沒有看到,在馮運明的眼神裏,閃過一縷嘲弄和冷森。
這小子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果然是自恃家庭背景強大而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以爲自己顧慮懼怕他的家庭背景,而不得不給他這個面子。馮運明此時心裏如此想着,心裏湧出一股怒氣。
雖然馮運明确實很重視黃定成的家庭背景,也确實會在某些方面會給黃定成面子,但那是有底線的,底線就是不能觸碰到馮運明的權威,作爲剛上任的省紀律部門一把手,首要的是要在内部和下面樹立自己的威信和威力,如果自己剛開始工作,就因爲這種事被下面的地市書記所左右,被牽着鼻子走,那他今後還怎麽順利開展工作?還怎麽樹起自己的強大威信?
無知小兒,太肆無忌憚了。
馮運明越想心裏越生氣,越是生氣,他臉上的笑容就越多。
看到馮運明的笑容更甚,黃定成更開心了,他充滿信心地等着馮運明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複。
然而,半天,馮運明并沒有說話。
然而,黃定成突然感覺,馮運明臉上的笑有些莫名,片刻,成了似笑非笑。
這讓黃定成有些困惑,怎麽回事,馮運明怎麽這麽個笑法?
又過了片刻,馮運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黃定成有些發蒙,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迷亂,這家夥很難捉摸啊,他這是啥意思?
馮運明靜靜地看着黃定成,目光沉穩而平淡,作爲上級領導,這種眼神往往是自信的标配,這種眼神無疑是帶有壓迫感的。
如果換了是其他下屬,可能不敢和馮運明對視,但黃定成是誰?他怕過誰?
所以,黃定成迎上馮運明的目光,他的眼神裏帶着不畏和坦然,自己的家庭這麽牛,他有什麽理由畏懼馮運明呢?
從黃定成的目光裏,馮運明感到了黃定成的嚣張,他對自己都敢這樣,何況在林山他是一把手,何況喬梁是林山市的二把手,他完全會不把喬梁放在眼裏,完全可以對喬梁在心理上碾壓,完全可以采取肆無忌憚的方式打壓喬梁。
如此想着,馮運明心裏的怒氣又上來了。
但作爲在體制内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人兒,馮運明顯然能做到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顯然會熟練駕馭好自己的心态。
于是,馮運明迅速壓下自己的怒氣,調整好心态,讓自己變得平和而淡然,然後看着黃定成,不緊不慢道,“黃書記,你希望我能給你怎樣的答複?”
黃定成眉頭微微一皺,馮運明這話瞬間掌握了兩人談話的主動。
黃定成眨眨眼,“馮書記,您是領導,怎麽答複,一切由您定奪。”
馮運明淡淡道,“那,如果我的答複讓你不滿意呢?”
黃定成立刻道,“馮書記,對領導的任何答複,作爲下屬,我都不會說不滿意。”
馮運明道,“不會說出來,但心裏會有,是吧?”
黃定成眉頭又是一皺,尼瑪,不說也就是了,還不讓人心裏這麽想,馮運明也太霸道了吧?
黃定成也淡淡道,“馮書記,不在領導面前表達不滿,我認爲是下屬應該做的,但至于心裏怎麽想,這個我覺得……”
黃定成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但他的意思顯而易見。
馮運明點點頭,“嗯,我明白,嘴上不說,心裏不滿,是不是?”
黃定成深呼吸一口氣,“馮書記,我剛才說的是其他人,不包括我。”
“哦……”馮運明微微一笑,“我就說嘛,作爲林山市的一把手,作爲年輕的廳級幹部,加上深厚家教的耳熏目染,黃書記一定是會有這個格局這個氣魄這個覺悟的。”
馮運明這一擡黃定成,黃定成被噎住了,一時無話可說,隻能跟着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