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灼的指尖微微發冷。這些畫面,與她前世親身經曆的記憶碎片瘋狂地重疊、印證。
她上輩子,也不知道爲了搶一點點發黴的面包、半瓶帶着鐵鏽味的髒水,參加過多少次這樣的械鬥。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門關前跳舞。身上受了傷,在持續的高溫悶熱環境下,傷口迅速紅腫、流膿、發出惡臭,潰爛發炎。沒有藥,沒有幹淨的紗布,隻能用髒水稍微沖洗一下,然後聽天由命。發着高燒,渾身滾燙卻又冷得打顫,靠着一點求生的本能和……或許還有一點點運氣,竟然一次次地從死亡邊緣爬了回來。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仿佛那段記憶屬于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而現在,她坐在恒溫23度的堡壘裏,穿着幹淨柔軟的睡衣,剛剛喝過滋補的湯水,身邊放着愛人準備的溫水,通過冰冷的屏幕,看着外面的人們重複着她前世的噩夢,爲了她空間裏堆積如山、甚至可能吃到老死都吃不完的食物和水而拼得你死我活。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有慶幸,強烈的、幾乎讓她感到一絲負罪感的慶幸。慶幸自己重活一世,擁有了未雨綢缪的機會和能力,擁有了周凜月,擁有了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她不用再爲了一塊面包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不用再因爲一點點傷口感染而在痛苦和高燒中絕望等死。
但慶幸之餘,還有一種深沉的悲憫和無力感。屏幕上的每一個人,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有着自己的家庭、夢想和喜怒哀樂。如今,卻在末日的地獄裏,褪去了文明的外衣,爲了最基礎的生存資料而化身野獸。她無法拯救他們,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的同情,因爲在這個時代,同情心往往是奢侈品,甚至是緻命的弱點。
她的目光變得冷靜甚至有些冷酷。她知道,在真正的亂世,價值體系會徹底颠覆。
那些和平年代被炒到天價的蟲草、靈芝、石斛、黑枸杞、野山參……在眼下,可能還不如一瓶幹淨的礦泉水、一包壓縮餅幹來得實在。它們無法果腹,無法解渴,無法治療感染,所謂的“滋補”在生存面前變得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因爲其“珍貴”而引來殺身之禍。
真正能救命的,是藥品,尤其是抗生素。
而當醫療體系徹底崩潰,醫院變成停屍房,藥房被洗劫一空後,藥物的來源會變得極其廣泛且……不顧一切。
陳星灼深知這一點。她前世就見過,也用過。
獸醫用的那些藥,養殖場給雞鴨豬牛吃的那些抗生素,都會成爲搶手貨。 不要擔心過期,有些過期很久的藥,隻要保存得當,依然能發揮一定的藥效。在感染面前,有,就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沒有,可能就是緩慢而痛苦的死亡。
即使你手裏隻有幾百塊錢一公斤的獸用四環素,或者禽用恩諾沙星,那也比什麽都沒有要強一千倍、一萬倍!劑量換算一下,效果可能比不上人用的精制品,但足以對抗許多常見的細菌感染,從敗血症和壞疽手中搶回一條命。
她的空間裏,也儲備了大量這類“非人道”但極其實用的藥品。從人用的各級别抗生素、手術器械、麻醉劑,到獸用的廣譜抗生素、驅蟲藥、甚至是一些疫苗,她都盡可能地收集了。在她看來,在末日環境下,能救命的藥就是好藥,不在乎它原本是給誰用的。
看着屏幕上爲了可能早已空了的藥櫃而争鬥的人們,陳星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的手臂,那裏光滑平整,沒有前世那些猙獰的、幾乎要了她命的潰爛傷口。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将心中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悲憫無法改變現實,慶幸則無需愧疚。活下去,和身邊愛的人一起活下去,并且盡最大努力活得好一點,這才是對這場災難最有力的回應,也是對前世那個掙紮求生的自己,最好的告慰。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卧室的分屏,周凜月依舊睡得安穩。這份安甯,是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護的。至于外面的世界……她隻能冷靜地記錄,分析,從中提取可能對未來有用的信息,爲接下來更艱難的高寒期和洪水期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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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7月1日,清晨。
生物鍾依舊精準。陳星灼在八點左右準時醒來,身體先于意識感受到了堡壘恒溫系統帶來的舒适。她第一時間側頭看向身邊——周凜月依舊沉睡着,面容恬靜,呼吸均勻悠長,昨晚似乎沒有被噩夢驚擾。看來身心的極度疲憊讓她睡得很沉,連陳星灼起身的動作都未能驚動她。
陳星灼的心稍稍安定。她極其輕柔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溫暖的地闆上,像一隻悄無聲息的貓,盡量避免發出任何聲響。回頭又看了一眼周凜月安靜的睡顔,她才放心地走進主衛進行洗漱。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徹底驅散了殘存的睡意。鏡子裏映出的臉,依舊帶着一絲疲憊,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沉靜和銳利。她快速整理好自己,換上輕便的家居服,沒有立刻去準備早餐,而是習慣性地先下樓,走向監控室。
監控室内,屏幕牆依舊散發着幽藍的光芒。左手邊的堡壘外部環境監測數據第一時間吸引了她的注意:
時間:08:17 AM
堡壘外部溫度:65.3°C
濕度:9% (空氣幹燥得令人窒息)
氣壓:持續偏低
其他參數:紫外線指數:極端危險;熱輻射指數:緻命級
65.3度! 比昨天清晨同一時間點的讀數,又高了整整五度多!
陳星灼的瞳孔微微收縮,親眼看到這數字,依舊讓人心頭沉重。根據上一世的經驗,在接下來長達一年左右的階段,全球平均氣溫将穩定在這個可怕的區間,甚至在某些區域、某些時段可能會突破75攝氏度的極限。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暴露在外的生命在極短時間内消亡的烤箱溫度。
她掃過正前方的主屏幕。代表全球監控畫面的區域,比昨天更加黯淡。大片大片的黑色方塊宣告着信号的永久消失。僅存的幾個畫面也極不穩定,閃爍着,布滿雪花,記錄着不同地域但同樣絕望的碎片:燃燒的街道、倒伏的屍體、以及更多空無一人的死寂場景。信息的黑洞正在加速擴大。
她沒有在這些畫面上停留太久。确認沒有威脅到堡壘的特殊警報後,她轉身離開了監控室。需要活動一下,讓身體蘇醒,也讓大腦從那些壓抑的景象中暫時抽離。
她走進了健身房。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處于最高遮光狀态,呈現出深沉的墨色,将外界恐怖的熾熱完全隔絕。她啓動了跑步機,設定好緩坡和速度,開始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