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灼沉默了片刻。糧倉裏這十幾口人,确實是個沉重的負擔。
“物資還能撐多久?”她問。
“省着點,最多……三天。如果‘磐石’再來找麻煩,或者天氣再惡劣,可能更短。”林薇回答。
陳星灼看向周凜月,兩人眼神快速交流。周凜月微微點頭。
陳星灼最終說道,“我們會先去北邊查看你說的異常。至于你們……”她頓了頓,“加強警戒,尤其是夜間。”
又看了看周圍,說道:“如果我給你們物資和武器,你們能不能護住自己?”
陳星灼的問題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在林薇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眼神銳利地掃過這間簡陋隔間的牆壁,仿佛能穿透它們,看到外面那些依靠着微弱希望聚集在此的人們,也看到糧倉外虎視眈眈的冰雪與潛在威脅。
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組織着語言,聲音雖輕,卻條理清晰,顯露出這段時間磨砺出的審慎與算計:
“陳小姐,說實話,守住……看怎麽定義‘守住’。”林薇緩緩開口,“如果‘守住’是指保住這個地方,不讓‘磐石’的人徹底把我們趕走或殺光,靠我們自己現有的力量和謹慎,或許……還能撐一陣子。”
她開始具體分析,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着:“‘磐石’的人,前前後後來‘探望’過我們三四次。第一次最兇,就是抓走小海那次,也是搜查最仔細的一次。他們翻箱倒櫃,連那些爛木頭堆都扒拉了一遍。那時候我們真沒什麽東西,除了你們留下的帳篷、桌椅,還有一點你們給的壓縮餅幹和肉幹,藏得嚴實,沒被發現。他們主要盯着的,也就是那幾樣顯眼的好東西——帳篷、桌椅。”
林薇的臉上閃過一絲心有餘悸和決絕:“爲這幾樣東西,我們是真的拼了命。老曹、趙大哥、還有後來的大牛順子,都亮出了家夥,我也拿着刀站在前面。我們人雖然不如他們多,不如他們壯,但勝在占了倉庫的地利,熟悉角落,而且……我們擺出了魚死網破的架勢。我們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東西就這幾樣,是我們活命的根本,誰想硬搶,我們就跟他們同歸于盡,至少能拉幾個墊背的,鬧出大動靜,驚動了村裏其他人,對他們也沒好處。”
她頓了頓,觀察着陳星灼和周凜月的反應,見她們聽得認真,繼續道:“刀疤劉那個人,看似兇狠,其實骨子裏精明得很,最會算計得失。他大概覺得,爲了一個帳篷、幾張桌椅,就跟我們這群光腳的亡命之徒死磕,折損人手,不劃算。而且,我們這群人裏老弱婦孺多,在他眼裏估計就是累贅,搶回去還得浪費糧食養着。所以後來幾次,他們再來,态度就‘和緩’了些,更多的是警告、威懾,或者想用一點微不足道的‘好處’,比如一點發黴的玉米面來換我們的東西,被我們硬頂回去了。”
“所以,”林薇總結道,語氣帶着一種無奈的笃定,“隻要我們不主動暴露有更多的、值得他們心動到不惜代價的物資——比如食物、藥品、燃料或者武器——隻要我們繼續表現得隻有那幾樣‘家當’,并且維持住那種‘敢拼命’的姿态,‘磐石’短期内,應該不會對我們下死手。他們更願意把我們晾在這裏,自生自滅,村子裏人少了很多,要是再走一批,他們自己都待不下去。或者是想等我們實在熬不下去,自己散了,他們再來撿現成的。”
她擡頭看向陳星灼,眼神坦誠中帶着一絲懇切:“陳小姐,您問能不能‘守住’,我的答案是:守住這個栖身之所,不讓人輕易奪走我們明面上那點東西,勉強可以。但要說‘守住’大量的、新的物資……”她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糧食、藥品,這些東西在現在的村子裏,比金子還燙手。一旦走漏半點風聲,别說‘磐石’,就是外面那些看起來麻木的幸存者,都可能變成餓狼撲上來。我們這裏人多眼雜,新人舊人都有,心思難測,藏不住的。到時候,就不是‘磐石’來搶的問題,而是我們可能會從内部就先亂起來,或者成爲整個村子的衆矢之的。”
陳星灼靜靜地聽着,目光深邃。林薇的分析很現實,甚至有些殘酷,但切中要害。她看到了這個臨時小團體在絕境中形成的脆弱平衡和生存智慧,也看到了其緻命的弱點——缺乏足以震懾外敵的核心武力,以及内部的不穩定性。
“也就是說,”陳星灼緩緩開口,“給你們物資,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招禍。除非,這些物資是即時消耗品,或者,你們有絕對的力量确保其安全。”
林薇沉重地點點頭:“是的。除非……除非我們能一下子變得很強,強到讓‘磐石’和其他人都忌憚,不敢來搶。或者,物資一到手,就立刻吃進肚子裏、用掉,不留痕迹。但後者……對于長期生存來說,不現實。”
周凜月這時輕聲插話,提出了另一個角度:“如果給的不是容易引人觊觎的糧食藥品,而是一些……能提升你們自身防禦能力,或者生存技能的東西呢?不那麽顯眼,但關鍵時刻有用。”
林薇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謹慎道:“周小姐指的是……工具?或者……更隐蔽的武器?比如弓箭、弩?或者制作陷阱的材料?這些……确實比成堆的食物藥品好藏一些,作用也更長遠。但同樣需要小心,不能暴露訓練過程或者成品。而且,需要時間才能形成戰鬥力。”
陳星灼心中已有計較。林薇的困境在于“懷璧其罪”,直接給予大量生存物資,在當前環境下等于害了他們。但一點點的、戰略性的增強,配合他們已有的謹慎和有限的抵抗決心,或許能在不打破現有微妙平衡的前提下,稍微增加他們的生存幾率和談判籌碼。
“你們現在最缺的,除了食物,還有什麽?能立刻派上用場,又不那麽紮眼的。”陳星灼問。
林薇快速思考:“結實的繩索、鐵絲、還有……能制作簡單弓箭的好木材和筋弦?如果有少量真正的藥品,比如消炎藥、止血粉,那就最好了,可以救命,而且用量小好隐藏。另外……如果能有幾把真正好用的匕首或者砍刀,替換掉我們現在這些鏽迹斑斑的破爛,近身防衛也能強不少。這些東西,都不像一大堆糧食那樣顯眼。”
陳星灼與周凜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些要求不算過分,且符合她們“有限增強、避免暴露”的策略。
“好。”陳星灼點頭,“我們會給你,但要藏好,用在刀刃上。尤其是藥品,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也不要讓人知道你有。”
林薇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和如釋重負:“我明白!謝謝!我們一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