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鯉魚口之戰


張威在渡口最大的“望江樓”包下了幾桌酒席,說是犒勞連日辛苦的衆人。

酒酣耳熱之際,推杯換盞,劃拳行令,之前的緊張疲憊似乎都随着烈酒下了肚,煙消雲散。

廂軍士卒們難得放松,古家、錢家等望族的武者護衛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與軍士們勾肩搭背,大聲說笑。

唯有幾處角落,稍顯安靜。

落霞派的餘長老帶着弟子們占了一桌,路青青心不在焉地戳着碗裏的魚肉,偶爾擡眼,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飄向另一處更安靜的角落。

顧淵獨自坐着,面前隻放了一壺清茶,一杯水。

他并未動筷,隻是平靜地看着窗外墨色的江水,仿佛這滿樓的喧嚣都與他無關。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讓原本想過來敬酒的幾名軍官都讪讪地止住了腳步。

張威喝得滿面紅光,見顧淵滴酒未沾,端着酒碗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顧教頭!”他大着舌頭道,“怎麽……怎麽不喝點?這望江樓的‘江心月’,可是……可是好酒!”

顧淵擡眼看了看他漲紅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裏那碗渾濁的酒液,淡淡道:“我不喝酒。”

“哎呀,人生在世,不喝酒怎麽行?”張威還要再勸。

旁邊一個機靈的親兵連忙扶住他:“将軍,您喝多了。顧教頭喜靜,咱們還是别打擾了。”

“哦,對,對!”張威一拍腦袋,“顧教頭,那什麽……房間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就在隔壁,上房!您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他指了指樓梯的方向,又沖顧淵豎了個大拇指,“您……厲害!”

說完,便被親兵半扶半架着離開了。

顧淵微微挑眉,隔壁?

他順着張威剛才指的方向看去,正好與不遠處路青青看過來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路青青臉頰微紅,連忙低下頭,心頭卻是一陣亂跳。

隔壁?那豈不是……

她心裏像揣了隻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這幾日總被師伯嚴厲警告,不許她再靠近顧淵。

可她心裏實在好奇得緊,尤其是見識了顧淵那神乎其神的槍法之後,總想着找機會請教一二。

現在住得這麽近,簡直是天賜良機!

可轉念一想,他已經看穿了自己女扮男裝……

自己再巴巴地跑去一個男子的房間請教武功,是不是太……太不知羞了?萬一他誤會了怎麽辦?

一時間,路青青糾結萬分,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餘長老将她的神情盡收眼底,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瞪了她一眼。

路青青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不敢再亂看,隻能悶頭扒飯。

酒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散去。

衆人大多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攙扶着,搖搖晃晃地回各自房間休息。

望江樓的小二們殷勤地收拾着殘局,臉上依舊挂着謙卑的笑容,隻是偶爾與其他幾個小二交換眼神時,眼中會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顧淵沒有理會那些醉醺醺的家夥,徑直上了二樓,找到了張威安排的房間。

推門而入,房間确實比尋常客房寬敞幹淨許多,陳設也算雅緻。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着江水的濕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隔壁房間,路青青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豎着耳朵,能隐約聽到隔壁傳來的細微動靜,似乎是顧淵在擦拭兵器?還是在打坐練功?

她好幾次走到門口,手都擡起來了,卻又在最後一刻放下。

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在她腦海裏天人交戰。

萬一他正在練功,自己去打擾豈不是很失禮?萬一他根本不想搭理自己呢?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像是有人在刻意壓低腳步聲行走,還夾雜着幾不可聞的金屬摩擦聲。

緊接着,是幾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仿佛被什麽東西捂住了嘴。

不對勁!

路青青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她幾乎是本能地從床榻上彈起,一把抓過放在枕邊的短劍,連鞋都來不及穿,赤着腳,屏息凝神地貼在了門闆之後,心跳如擂鼓。

走廊裏,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帶着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氣!

“動手!”一聲低沉的命令響起。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伴随着骨頭碎裂的脆響和臨死前絕望的嗬嗬聲。濃郁的血腥味迅速彌漫開來。

有埋伏!是沖着生辰綱來的!

而且……他們似乎早有預謀,多半在酒裏動了手腳!

路青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着短劍的手心裏全是冷汗,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她聽得分明,那些短暫的慘叫和掙紮聲,分明來自護送隊伍裏的武者和廂軍士卒!他們……他們很多人恐怕已經……

師伯呢?師兄們呢?他們怎麽樣了?

“砰!”

她旁邊的房門被粗暴地踹開,緊接着是一聲驚呼和短暫的打鬥聲,然後歸于沉寂。

那是古家的一位護衛!

完了!

路青青握緊了短劍,手心全是冷汗。

師伯呢?師兄們呢?他們是不是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

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門外。

“這間!”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

“砰——!!!”

房門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着猙獰刀疤,眼神兇戾如鷹隼的壯漢,獰笑着站在門口。

他赤裸着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傷疤,雙手戴着閃爍着寒光的鐵爪,正是鐵船幫十三鷹中的赤鷹!

“喲,還是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

赤鷹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路青青因驚恐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帶着戲谑和殘忍,“可惜了,長得倒是不錯,偏偏要來鯉魚口送死!”

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将路青青吞噬,但落霞派的驕傲和骨子裏的倔強讓她強行壓下顫抖。

她握緊短劍,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地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麽人?!膽敢襲擊朝廷官差,劫掠生辰綱,不怕株連九族嗎?!”

同時,她腳步一錯,手腕急抖,将落日劍法瞬間施展開來,直取赤鷹咽喉要害!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面對這迅疾而絢爛的一劍,赤鷹眼中閃過濃濃的不屑,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他不閃不避,隻是獰笑一聲,那戴着鐵爪的右手如同鬼魅般閃電探出!

“铛——!”

一聲極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驟然響起!

路青青隻覺一股沛然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短劍差點脫手!

是一流武者!

定睛看去,她那把灌注了内力的精鋼短劍,劍脊竟被赤鷹那看似随意探出的鐵爪死死抓住!

五根閃爍着寒光的鐵爪指,如同燒紅的鐵鉗般,紋絲不動地箍住了她的劍身,任憑她如何催動内力,也無法撼動分毫!

實力的差距,如同天塹!

“落日劍法?有兩下子嘛……”

赤鷹微微有些驚訝,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白臉”還有這等劍術,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路青青因發力而散亂的鬓角和那過于清秀的眉眼上,又嗅了嗅空氣中似乎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子體香,臉上的獰笑變得更加玩味和殘忍。

他鐵爪猛地一震,一股更強的内勁爆發!

“咔嚓!”路青青的短劍再也承受不住,從中折斷!

同時,赤鷹另一隻手随意一揮,一股勁風掃過路青青頭頂。

“啪嗒!”一聲輕響,路青青用來束發的青色布巾應聲而斷,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肩頭!

刹那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赤鷹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這個突然從“俊秀少年”變成“秀美少女”的對手,眼中充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

“落日劍法?落霞派的小妞?”赤鷹微微有些意外,随即獰笑更甚,“原來是個女扮男裝的!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手腕猛地一抖,左爪順勢抓向路青青的肩頭,打算将她生擒。

這小妞姿色不錯,帶回去獻給義父,或者自己享用,都是極好的!

就在路青青閉目待死,心中一片冰涼之際!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仿佛撕裂了夜空的閃電!

一支羽箭,裹挾着無匹的勁道和冰冷的殺意,精準無比地從隔壁房間破窗而出,目标直直射向路青青的赤鷹左爪!

赤鷹臉色劇變!這一箭來得太快,太突然,箭上蘊含的恐怖力道和鎖定他氣機的鋒銳意志,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甚至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放棄了擒拿路青青,猛地向後一仰,同時左爪回撤格擋!

“噗嗤!”

羽箭擦着他的鐵爪邊緣掠過,深深地釘入了後面一個正準備沖進來助陣的鐵船幫喽啰的眉心!那喽啰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中還殘留着驚愕和茫然。

赤鷹驚出一身冷汗,又驚又怒地看向隔壁破開的窗口。

隻見窗口,一道黑色的身影持弓而立,面容冷峻,眼神平靜得如同萬年寒冰,正是顧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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