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一座鑲嵌在戈壁瀚海中的綠洲孤城。
白日裏,這裏是南來北往商隊的歇腳處,充滿了喧嚣與活力。而當夜幕降臨,最後一縷霞光被地平線吞噬,整座城池便迅速陷入沉寂,隻剩下風沙拍打着土牆的單調聲響。
城中最大的客棧,福源客棧,今日早早就挂上了“客滿”的牌子,謝絕了所有客人。
客棧内外,看似與往日無異,但空氣中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原本懶散的店小二,此刻個個精神抖擻,眼神不時瞟向通往後院,仿佛在等待着什麽。
後院,天字号上房。
顧淵盤膝坐在榻上,雙目緊閉,周身三尺之内,自成一方天地,将外界的寒氣與喧嚣盡數隔絕。
對他而言,修行,便是樂趣。
何沅君抱着劍,如同一尊美麗的雕塑,靜靜地守在門邊,警惕着任何風吹草動。
而在對角房間内,華筝正坐在梳妝台前,有些失神地看着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兒,面容依舊嬌美,但那雙曾經像小鹿一樣靈動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自從那夜,她主動獻身,徹底淪爲顧淵的女人後,她的世界就變了。
尊嚴、驕傲、信仰……這些曾經支撐着她的一切,都在那個男人狂風暴雨般的占有中,被碾得粉碎。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蒙古公主,而是一隻被關在華麗牢籠中的金絲雀。
雖然衣食無憂,甚至能得到主人偶爾的“垂青”,但她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靈魂。
她不知道自己該恨,還是該認命。
恨他嗎?
當然恨。
他廢了自己的兄長,踐踏了自己的國家,還将自己從心愛的靖哥哥身邊奪走,變成了他的玩物。
可……她又有些怕他,甚至……依賴他。
尤其是在經曆了那場毀天滅地的黑沙暴之後,那個男人以一人之力對抗天威,撐起一方絕對安全領域的背影,已經深深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在神明般的力量面前,所謂的仇恨,顯得那麽可笑,那麽無力。
她現在,就像一根在激流中漂泊的浮萍,隻能緊緊抓住顧淵這塊唯一的“浮木”,才能不被吞噬。
“咚、咚。”
極輕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華筝的思緒。
“誰?”
“客官,小的是來送熱水的。”門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進來吧。”
“是!”
當看清來人的臉時,華筝如遭雷擊,瞬間呆立當場。
眼前的“店小二”,竟長着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公主,别怕,我們是來救你的。“影”看着華筝震驚的表情,壓低聲音,飛快道。
“救我?”
華筝的腦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這個“自己”,“你們是誰?是我父汗派來的嗎?”
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原來,父汗和哥哥們沒有放棄她!
“是四王子殿下和郭靖驸馬。”影言簡意赅地解釋道,“時間緊急,公主,請聽我們的計劃。我們會……”
她飛快地将“狸貓換太子”的計劃說了一遍。
“……隻要您配合,我們就能在顧淵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您安全送回哈拉和林。”
華筝聽着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眼眶漸漸濕潤。
回家……
回到父汗和母親的身邊,回到靖哥哥的懷抱……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被埋在心底深處的種子,在這一刻瘋狂地生根發芽。
她幾乎要立刻點頭答應。
但是,顧淵那張清冷而霸道的臉,卻毫無征兆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還有他那句冰冷的話語:“做我的刀,或者做我的玩物,除此之外,你沒有第三個選擇。”
如果自己逃走了,他會怎麽樣?
以那個男人的性格,他絕對會暴怒。他會把怒火傾瀉在蒙古,傾瀉在父汗和靖哥哥身上。
到那時,自己是得救了,可整個蒙古,恐怕都要爲自己的“自由”,付出血的代價。
華筝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一邊是親人與自由,一邊是可能到來的滅頂之災。
她該如何選擇?
柴房内,油燈的光芒搖曳不定,将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扭曲拉長。
影看着華筝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心中有些焦急。她們潛入客棧,每多待一刻,風險就增加一分。
“公主,您還在猶豫什麽?”她忍不住催促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過,您可能就真的要在這惡魔身邊待一輩子了!”
華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輩子……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她的心髒。
她猛地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張與自己别無二緻的臉,淚水終于決堤而下。
“我……我不能走。”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什麽?”影愣住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麽?您不走?”
她爲了救華筝,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華筝會拒絕。
“爲什麽?”
影上前一步,抓住華筝的肩膀,“難道您不想回到親人身邊嗎?不想再見到郭靖驸馬嗎?他爲了您,茶飯不思,幾乎要瘋了!”
“靖哥哥……”聽到這個名字,華筝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當然想!
做夢都想!
她想念父汗的威嚴,想念母親的慈愛,更想念靖哥哥那憨厚而溫暖的懷抱。
可是,她不能。
“我走了,他會殺了所有人的。”華筝的聲音空洞而絕望,“你們根本不了解他。他不是人,他是個魔鬼。他的怒火,整個蒙古都承受不起。”
“公主,您多慮了。”影試圖安撫她,“我們自有辦法應對。隻要您安全了,四王子殿下和郭靖驸馬,自然會……”
“不,你錯了。”
華筝打斷了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悲涼與清醒,“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一個什麽樣的存在作對。
你們的計劃,在他眼裏,不過是小孩子的把戲。他之所以沒有動手,隻是因爲他覺得……好玩。”
這番話,讓影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