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皇城,福甯殿。
這座代表着大宋至高權力的宮殿,并未因北方的捷報而顯得喜慶。
“啪!”
一隻價值連城的定窯白瓷盞被摔在金磚地上,碎片四濺。
新帝趙禥面色慘白,如被抽去脊梁骨,癱軟在龍椅上。
“死了……都死了……”
趙禥牙齒打顫,聲音在大殿内回蕩。
“鐵木真死了!那可是成吉思汗!那是統一了草原的狼主!手裏握着幾十萬鐵騎的霸主!就這麽……被他一槍給殺了?”
他猛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着站在角落裏的陰影。
“大伴,你告訴朕。既然顧淵能把鐵木真殺了,那這臨安城的城牆,比起黑山口如何?朕的殿前司禁軍,比起橫掃歐亞的怯薛軍又如何?”
說到最後,趙禥幾乎是在嘶吼。
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在收到黑山口捷報的那一刻,趙禥并沒有感受到大宋疆域擴張的喜悅。
顧淵沒死。
不僅沒死,反而變得更強了。強到了一個讓皇權都要在其腳下瑟瑟發抖的地步。
“官家,慎言,慎言啊……”
陰影中,大伴太監李忠輔快步走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也不顧地上的瓷片紮破膝蓋。
“如今鎮武王聲望如日中天,這話若是傳出去……”
“傳出去又怎樣?!”
趙禥起身,卻又因雙腿發軟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龍案。
由此他更加惱怒,神經質地揮舞手臂。
“他都要回來了!他若是想要這把椅子,還需要找借口嗎?他隻需要提着那杆槍走進這福甯殿,誰敢攔他?誰能攔他?!”
趙禥喘着粗氣,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慘死的畫面。
一種即将面臨審判的絕望感,近乎擊垮了這位年輕帝王的心理防線。
“朕不想死……朕真的不想死……”
趙禥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淚水順着指縫流出,發出嗚嗚的哭聲。
“大伴,你救救朕……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李忠輔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已毫無尊嚴可言的皇帝,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他緩緩站起身,揮了揮手。
殿内的幾名宮女和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低着頭,小碎步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殿門。
偌大的福甯殿内,隻剩下這對主仆。
昏暗的燭光跳動着,将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顧淵若真要反,他在黑山口便可自立爲帝。他至今未反,說明他還要這層皮,還要大宋這塊招牌。”
“但他要的不僅僅是招牌!
賞無可賞!封無可封!朕還能給他什麽?裂土封王?還是把這半壁江山分他一半?
大伴,你讀過史書,功高震主者,哪個有好下場?
反過來,主若不殺功臣,功臣必弑主!
這是死局!”
李忠輔沉默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将那道最爲隐晦、也最爲鋒利的界限劃破。
“官家,鎮武王的确強橫無匹,舉世難敵,但也正因如此,尋常的金銀财寶、高官厚爵,對他來說已毫無意義了。”
趙禥擡起頭,眼神空洞而急切。
“那他要什麽?朕把這江山給他?隻要他别殺朕……”
“不,官家。”
李忠輔打斷了趙禥的話。
“王爺是武癡,也是霸主。對于這等站在雲端的人物來說,能打動他們的,往往不是唾手可得的東西,而是……”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而是那種違背常理、踐踏規則、能夠帶來極緻征服感的……禁忌。”
趙禥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明白。
“禁忌?”
“官家,您想想,王爺如今雖權傾天下,但他畢竟是臣。這世上,還有什麽身份,比征服皇權更讓他感到愉悅的呢?”
李忠輔湊到趙禥耳邊。
“太後娘娘……風韻猶存,且身份尊貴至極,乃是天下母儀之尊。”
轟!
趙禥的腦子裏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忠輔,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你瘋了?!那是朕的母後!是大宋的太後!”
趙禥一把揪住李忠輔的衣領,面容扭曲,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朕要殺了你!朕現在就殺了你!”
李忠輔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他隻是靜靜地看着趙禥,眼神平靜得可怕。
“官家,殺了奴婢容易。可殺了奴婢,誰來幫您擋住鎮武王的槍?”
“當年漢元帝爲求匈奴安甯,送出王昭君;唐肅宗爲求回纥出兵,許諾‘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歸回纥’。自古以來,爲了皇統延續,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犧牲的。”
他擡起頭,直視皇帝的雙眼,目光灼灼:“官家,顧淵如今已至巅峰,但他畢竟名義上還是臣。這天下,還有什麽比讓皇權在他胯下承歡,更讓他感到征服的快意?
還有什麽身份,比成爲大宋皇室的‘長輩’,更能從法理上鎖死他的野心?”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趙禥須臾間爆發出來的怒火。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力氣一點點流逝。
是啊。
擋不住顧淵,就是死。
不僅他要死,整個趙氏皇族都要死。
“官家,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李忠輔輕輕掰開趙禥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衣領,繼續用那種毫無波動的語調說道:
“靖康年間,徽欽二帝被擄,後妃公主數千人淪爲金人玩物,那是何等的慘烈?與其等到城破國亡,太後娘娘受盡千萬人淩辱,倒不如現在,将其作爲大宋最高的籌碼,隻許一人。”。
“換個說法,這叫‘和親’。隻不過,這次和親的對象,就在卧榻之側。”
“太後風韻正盛,母儀天下,是這大宋至高尊嚴的象征。隻要王爺收了這份‘禮’,那他就是皇家的女婿,是您的‘長輩’。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大家就是一家人。以王爺的傲氣,既已占了您的便宜,又怎會再對您動手?”
“這皇位……不就穩了嗎?”
趙禥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