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弟,慎言。”
一道溫潤醇厚的聲音傳來。
諸葛正我緩步走進房間。
他穿着一身尋常的儒衫,手裏拿着一份今日剛發行的《大宋民報》。
他将報紙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頭版顧淵騎在馬上、接受百官跪拜的炭筆畫像。
“我早知此子面相,非池中物。”諸葛正我神色凝重,已經有些不能控制表情了。
“可未曾想,他竟能達到如此成就。”
衆人默然。
誰說不是呢?
起初,他們還以爲此人隻是一個武道天驕罷了。
“這一路走來,我觀這臨安城,雖有奢靡之風,但百姓眼中卻少有驚惶之色。街面上那些名爲‘止戈衛’的兵卒,雖手持奇門火器,但行進間令行禁止,殺伐之氣極重,絕非尋常草寇流兵。”
鐵手皺眉道:“世叔,但我親眼所見,他們對那女子……”
“眼見未必爲實。”諸葛正我搖了搖頭,“這裏已是百年後。律法、規矩,或許早已不同。”
就在這時。
嗡——
毫無征兆地,整座雲水客棧,乃至方圓數裏的空間,都在這時顫抖了一下。
桌上的酒碗裏,酒液突然不再遵循水平面的規則,而是向着某個方向微微傾斜。
懸挂在窗邊的風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啞然失聲。
蘇程秋手裏的玉簡“啪”地一聲炸裂開來。
“這是怎麽回事兒……”蘇程秋癱軟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是他來了。”諸葛正我仰頭,看向一個地方。
樓梯口,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衆人的心跳節點上。
元十三限臉色驟變。
他一身剛猛無俦的先天真氣,在這一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敵,瑟縮在丹田内不敢運轉。
他猛擡頭,朝着門口,如臨大敵般,試圖用戰意沖破這股無形的束縛。
冷血的手按在了劍柄上,但他的劍,不知怎的,就是拔不出來。
門簾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掀開。
顧淵走了進來。
“諸位前輩,别來無恙。”
顧淵笑意輕揚。
諸葛正我瞳孔卻微微一縮。
一年前,他在副本世界見過顧淵。
那時候的顧淵,雖然強橫,雖然槍法如神,但還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刀”。
可現在的顧淵……
短短一年時間,他爲何就看不透顧淵的實力了。
“參見鎮武王。22”諸葛正我緩緩起身,抱拳一禮。
這一禮,不是對後輩,而是對當世至強者。
顧淵微微颔首,目光掃過屋内衆人,最終落在滿臉戒備的元十三限和一臉不忿的鐵手身上。
他随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随着他落座,力場才稍微收斂了一些,讓衆人得以喘息。
“我聽聞,神侯府的鐵手,在長樂街打傷了本王麾下的三名止戈衛,還廢了兩杆‘神機改’步槍。”顧淵語氣随意,“可有此事?”
鐵手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那是真氣在極速運轉對抗壓力的表現。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确有此事!一人做事一人當。鐵某看不慣他們仗勢欺人,若要問罪,沖我一人來便是!”
“仗勢欺人?”
顧淵嘴角輕扯,有些冷,有些嘲弄。
他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門外,常公公飄進來。他手裏提着一個人,随手往地上一扔。
諸葛正我看向常公公,神色微動。
又是一名大宗師。
“哎喲——”
一聲嬌媚的痛呼。
地上是一個身穿粉色羅裙的女子,正是之前鐵手救下的那位“弱質女流”。
隻是此刻,她發髻淩亂,眼神閃爍,再無半點楚楚可憐的模樣。
“這就是你要救的人。”顧淵指了指地上的女子。
鐵手一愣:“她……”
“念。”顧淵言簡意赅。
常公公展開一本卷宗:“罪婦柳如霧,三日前,利用‘軟骨散’在城西永安坊毒殺一家五口,隻爲劫掠對方家中祖傳的一塊寒鐵令。今日午時,因拒捕被止戈衛圍堵,試圖利用人質突圍。”
常公公頓了頓,目光陰冷地瞥了鐵手一眼:“若非你這莽夫橫插一手,這毒婦早已伏法。你救了她,她轉身便在巷口撒了一把‘觀音淚’毒針,毒殺了追蹤而至的兩名差役。”
鐵手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猛地轉頭看向地上的女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你不是說你是賣唱女,他們要強搶民女嗎?”
柳如霧縮了縮脖子,糯糯道:
“我怎麽知道你這麽蠢!我說什麽你都信?那可是止戈衛,是經驗寶寶!我那是做任務!”
“蠢?”
鐵手這一生,最恨的便是被奸惡利用。
他的一張臉漲成了醬紫色,雙拳緊握,骨節爆響。
顧淵沒有理會這場鬧劇,隻是平靜地看着諸葛正我。
“神侯,時代變了。”
“在你們那個時代,俠以武犯禁。朝廷昏庸,律法崩壞,所以需要你們這種‘俠’,來替天行道,來維持那可憐的正義。”
“但在我大宋,也就是現在的南宋。”顧淵指了指窗外,“律法,便是天。武者,不再是特權階級。”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不管你是江湖大俠,還是世家公子,亦或是這些自诩不凡的‘異人’。”
“隻要犯了禁,止戈衛的槍,就認得你是誰。”
諸葛正我沉默了許久。
他轉頭看向窗外,街道上,雖然有全副武裝的巡邏隊,但百姓們并不避諱,反而熱情地與那些兵卒打招呼。
遠處的商鋪裏,燈火通明,那是他那個動蕩的年代從未見過的繁華與安定。
“是我們……老了嗎?”諸葛正我苦笑一聲,那一瞬間,這位宗師仿佛蒼老了十歲。
“不,不是你們老了,是你們的視野被時代限制,看不起方向而已。”
顧淵站起身,走到鐵手面前。
鐵手羞愧難當,低頭不敢看他。
“你手硬心熱。”顧淵淡淡道,“但眼睛不夠亮。既然出來了,就别浪費了這一身本事。”
他扔下一塊令牌,砸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