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都不敢往這邊吹了。
如果說之前的廣場是廢墟,那現在這塊凸出于海平面的岩礁,隻能稱之爲“竈台”。
被三種截然不同的高溫真氣反複炙烤了三十三天,連最堅硬的花崗岩都酥成了粉,稍微一腳踩實,就能陷進去半截小腿。
已經是第十九天了。
又或許是第二十天?
顧淵記不太清。
在這座島上,日升月落變得毫無意義。
“轟——!”
顧淵雙腳在岩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直到後背撞上一塊凸起的黑岩,才堪堪止住去勢。
他沒急着動,先是低頭看了一眼。、
原本覆蓋在手背的皮膚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長出來的肉芽,粉嫩,脆弱,稍微一用力就會崩開。但這已經是第幾次再生了?
顧淵記不清。
腳上的雲紋靴徹底報廢了,左腳的鞋底磨穿,大腳趾露在外面,沾着火山灰和幹涸的血迹,看着有點滑稽。
右手虎口裂開的口子結了痂,又被崩開,血順着槍杆往下淌,滑膩膩的,抓着費勁。
“真難纏啊。”
“但……打得也真爽啊。”
顧淵啐了一口,唾沫裏帶着鐵鏽味。
他伸手抹了把臉,粗糙的砂礫刮得臉皮生疼。
而在他對面,百丈開外。
兩個老怪物還站着。
龍島主一身白袍早就成了灰袍,下擺被勁氣撕成了布條,挂在腿肚子上晃蕩。
木島主那一身獸皮倒是結實,就是胸口的位置多了一個焦黑的槍眼,雖沒透肉,但鳳淵槍鑽心的灼熱勁兒,估計夠這老頭喝一壺的。
“痛快!”
龍島主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那雙本來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整整四十九天了。自從當年那個不識字的小兄弟走後,老夫這把骨頭,還沒這麽舒展過。”
“小友,歇口氣吧。”
龍島主的聲音傳過來,不帶喘的,但這隻是表象。
顧淵捕捉到,老頭背在身後的左手,手指正在微微抽搐。
“歇個屁。”
顧淵咧嘴,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齒。體内的《心意訣》瘋狂運轉,強行掠奪着周圍稀薄的靈氣。
這也就是在俠客島。
換個地方,方圓百裏的靈氣早被這三個人抽幹了。
這二十來天,顧淵算是見識了什麽叫“活久見”。
以前他對戰,要麽是境界碾壓,要麽是技巧碾壓。
哪怕是對上掃地僧那個級别的,隻要找到了破綻,也就是一槍的事。
但這倆老頭不一樣。
他們沒有破綻。
或者說,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把這世上所有的破綻都補上了。
龍島主修的是至剛至陽,每一掌都像是把太陽拽下來砸在你臉上,熱浪鑽進毛孔,要煮熟你的五髒六腑。木島主修的是至陰至柔,像是一條毒蛇,或者是纏繞在樹根上的老藤,無孔不入,稍微一松懈,那種陰冷的勁力就順着經脈往骨頭縫裏鑽。
如果是單獨一個,顧淵有把握在三百招内,憑借“天淵”槍法的霸道撕開防線。
但兩人聯手,那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了。
是陰陽互補,是一個圓。
顧淵一槍刺過去,不管是刁鑽的“迷蹤”還是霸道的“沉舟”,隻要碰到其中一人,另一人的内力瞬間就會補位。
感覺就像是用繡花針去紮一個充滿了氣且外皮是厚牛皮的巨大皮球。
紮得進去嗎?
紮得進去。
能紮爆嗎?
想多了。
“再來再來。”
顧淵調整了一下呼吸,肺部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如果技巧沒用,那就拼消耗。
他顧淵别的沒有,就是命硬,恢複快。
“不打了,沒意思。你殺不了我們,我們也弄不死你。除非大家同歸于盡,但這把老骨頭換你這個小怪物的命,不劃算。”
木島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頭抓起旁邊一個不知誰丢下的破碗,也不嫌髒,舀了一勺坑裏的積水就往嘴裏灌。
“我也累得慌。”木島主抹了把胡子上的水珠,翻了個白眼,“你小子是屬王八的?那口真氣怎麽就斷不了?”
顧淵愣了一下,随即散去槍尖上的赤芒,也沒講究什麽高手風範,直接盤腿坐下。
“看來二位前輩也沒我想象中那麽經打。”顧淵淡淡回了一句。
龍島主苦笑着搖了搖頭,走了幾步,挨着木島主坐下。
三人就像是村口曬太陽的老農,湊在一堆亂石坑裏,一個個灰頭土臉。
“你的路子,很野。”龍島主盯着顧淵手裏的槍,眼神裏透着一股子探究,“那種把所有力量壓縮到一個點的法門,不是中原武學的路數。”
顧淵眉毛一挑,也不說話。
兩個老人參精,還想套我話。
“哈哈,小友,爲何如此防範我二人?以我們這個境界,武鬥既然分不出勝負,再打下去,也就是拆了這座島。”龍島主擡起眼皮,突然爆發出一種比剛才交手時還要鋒利的光芒,“小友,有沒有興趣,換個玩法?”
顧淵眯起眼:“文鬥?”
“正是。”
龍島主指了指這滿目瘡痍的石壁,原本刻着的蝌蚪文,大半都在剛才的激戰中被震碎了,隻剩下些殘垣斷壁。
“我和木兄弟,在這島上參悟了幾十年。這《太玄經》包羅萬象,有人看到了劍法,有人看到了内功,有人看到了醫學……”
說到這,龍島主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在我們看來,這就是天地自然的流動規律。小友既然能創出那般霸道的功法,想必對‘道’有着獨到的見解。”
“我們不比招式,不比内力。”
“比對這天地的理解。”
木島主也來了精神,從懷裏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龜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如果你赢了,這俠客島剩下的一草一木,包括這石室深處真正核心的那副圖,你拿走。如果你輸了……”
“我輸了如何?”顧淵問。
“輸了,就把你那個‘壓縮’的法門留下。”木島主嘿嘿一笑,“老頭子我好奇得很,到底是什麽樣的構造,能裝下那麽龐大的能量而不炸膛。”
顧淵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