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值房内,袅袅茶香混着炭火氣,八個身着蟒袍的大太監各自落座,卻無人先開口。
良久,一個太監走了進來,回話道:“話已經遞去永和宮那邊了。”
劉瑾點頭,擺擺手,太監立馬懂事的離開了。
屋裏,又隻剩下八個大太監,沉默着。
張永撥弄着茶蓋,瓷盞輕碰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擡眼掃過衆人,似笑非笑的率先開口道:“今兒個朝堂上那出戲,諸位可都瞧明白了?”
谷大用捏着顆蜜餞,聞言嗤笑:“不就是兩位國舅爺不甘心?前面撺掇太後打的主意沒成功,就想着繞個彎子達成目的。
聽說前些日子國丈被兩位國舅攔住,一起喝過酒。想來,被兩位國舅撺掇的國丈坐不住了。”
将蜜餞丢進嘴裏,嚼了幾下,蜜餞核“噗”地吐進痰盂裏。
“内閣那幾位老狐狸竟也沒吭聲……這事,懸呐。”馬永成眯起三角眼,說話的語氣慢悠悠的。
“懸什麽懸!”劉瑾突然拍案,茶盞震得一跳。
他陰着臉,指尖點着桌面:“兩位國舅和國丈打的什麽算盤?皇後若抱走大皇子,往後東宮是誰的人?
就兩位國舅貪婪的性子,以及皇後對太後事事聽從的性子,咱們這些伺候陛下的,還摸得着邊嗎?!”
魏彬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可皇後畢竟是中宮……”
“中宮?”劉瑾冷笑,“中宮又如何?這皇宮裏,陛下才是最爲要緊的。
何況她眼裏何時有過咱們?每次遇見咱家等人,她連眼皮都不掀!”
說着,他猛地壓低嗓音,“可淑妃娘娘呢?逢年過節,哪回不記得給咱們賜茶賜點心?
每次見着大皇子,淑妃在的話,即使大皇子才一個多月,都會親近又客氣的跟大皇子介紹咱們,告訴大皇子應該喊我們‘伴伴’!”
這話一出,屋裏所有人都眼神閃動。
高鳳更是撫掌附和:“是極!皇後重規矩,又聽太後的話,若大皇子養在她那兒,保不準日後随了太後和皇後的性子,嫌咱們腌臜。”
随後,他聲音壓低,“可淑妃性子溫軟,孩子養在生母跟前,咱們還能常走動……”
“還有一樁”,羅祥忽然幽幽插話:“若皇後養了皇子,國丈,特别是兩位國舅那豈不更猖狂?咱們都是陛下跟前的人,兩位國舅前陣子剛被陛下申饬,轉頭就想借皇嗣翻身?”
衆人神色一凜。
陛下向來不喜兩位國舅,若是兩位國舅起勢了,那就是他們這幫幫着陛下打壓兩位國舅的人該倒黴了。
想的明白的張永擱下茶盞,輕聲道:“所以……咱們得勸着陛下。”
他環視一圈,嘴角勾起,“總歸,不能讓兩位國舅稱心。”
八人目光交彙,無聲達成了默契。
乾清宮
殿内鎏金獸爐吐着龍涎香,正德懶散的斜倚在羅漢榻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奏折。
劉瑾等八人垂手而立,殿内靜得能聽見更漏滴答聲。
“說說吧。”皇帝突然開口,眼皮都不擡,“早朝時候幾位禦史提議的事,你們怎麽看?”
劉瑾自認是最受陛下看重的,率先站了出來,說話卻是猶猶豫豫的,“陛下,奴婢們愚鈍,這等大事……”
“朕問的就是愚見。”正德帝擡眸看向劉瑾,眸光銳利如刀。
劉瑾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奴才鬥膽……皇後娘娘端莊賢德,自是極好的。隻是……”
說到最後,劉瑾他欲言又止。
“隻是什麽?”正德目光灼灼的看着劉瑾。
“隻是小殿下若養在中宮,日後與陛下相處,難免拘着禮數。”劉瑾一臉很是替陛下您擔憂的表情回答道。
随後谷大用接話,“父子天性,若被規矩框住了,反倒可惜。”
魏彬緊接着小聲補充:“況且皇後太重規矩,恐怕……不許小殿下常出來玩耍。”
他知曉皇帝的性子,覺得小孩愛玩是天性,就如他以前一樣。
觑着皇帝若有所思的臉色,接着給皇後上眼藥,“劉淑女還是劉美人的時候,在宮裏玩耍,稍微放肆了點,被皇後娘娘瞧見後,就被訓斥了。”
正德帝指節一頓。
劉瑾見機,立刻添火:“前些時候,聽說兩位國舅特意攔了國丈一起去喝酒,之後國丈家的二公子就見了幾位禦史。”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幾位禦史正好是今兒早朝時候上奏将大皇子抱給皇後教養的幾位。”
皇帝表情驟冷,冷“呵”一聲,“沒想到,朕兩位舅舅竟有如此锲而不舍的精神。”
劉瑾等八人齊齊低頭,默不作聲,殿内空氣仿佛凝固。
良久,正德帝忽然輕笑一聲:“擺駕去永和宮。”
話音未落,他甩開奏折,起身往外走去,邊走邊道:“就張永和谷大用你們兩個跟着朕一起去吧!”
永和宮,思甯表現的仿佛一點也不知道前朝事情一般。張永和谷大用垂眸間眼神微閃,他們可是知道淑妃可是已經知曉了的。
思甯和以往一樣招待着正德。
忽然,正德開口詢問道:“今兒有朝臣提議将載垣抱到皇後那,由皇後教養,愛妃你是什麽想法?”
思甯仿若初聞此事一般,很有些緊張,脫口而出拒絕道:“臣妾自然是不想的。”
正德察覺到思甯的緊張,握住思甯的手,輕拍着安慰道:“别慌,朕想聽聽愛妃的想法,最後說不定就聽愛妃你的意思。”
思甯緊張的情緒似乎得到了些緩解,說話的語速都變慢了些。
“陛下,當初您讓臣妾在三個字裏挑選一個作爲湯圓的名字,臣妾選了“垣”。”
正德點頭,“你當時怕另外兩個字,湯圓承受不住其蘊含的福氣。”
“是的!”思甯目光堅定的看着正德,“和選字取名一樣,陛下,湯圓隻是皇長子,并不是嫡子,萬一……還是不要一開始就給他太多的奢望,如此,湯圓還能安安穩穩一輩子。”
正德聽懂了,他握着思甯的手緊了緊,臉上漾出真心的笑容。
“愛妃慈母心腸,湯圓是朕的兒子,朕也希望他能安安穩穩的長大。”
思甯聽懂了,當即笑道:“陛下,你真好!”
張永和谷大用狀似無意的對視一眼,紛紛從自己眼裏看出對淑妃手段的佩服。
他們幾個在乾清宮跟陛下說了許多,都不及淑妃慈母心腸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