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已前往探望,今夜便不過來了。
消息傳來,延嘉殿東廂房内氣氛瞬間凝滞。
宮人們面面相觑,皆低垂着頭,不敢去看思甯的臉色。
二公主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陛下本該臨幸新晉美人的當晚病了,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白露擔憂地上前:“美人……”
思甯卻隻是擡手止住了她的話,臉上看不出絲毫失落或惱怒,反而淡淡道:“知道了。二公主玉體要緊,陛下慈父心腸,理應如此。”
她甚至吩咐白芷,“你去準備些好藥材,明日送去承香殿,聊表心意。
對了,送去的時候,叮囑了承香殿的宮人,使用前讓禦醫們檢查過是否合用。”
言外之意,我已經叮囑了,用這些藥材前要經過禦醫檢查,到時候因爲藥材而出了什麽問題,可不關她這個送藥材的人的事。
她這般反應,倒讓原本暗自同情她的宮人有些意外。
這位新主子,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柔弱可欺,警惕心很強。
然而,思甯心中明鏡似的。
德妃的阻攔在她意料之中,但皇後那邊……
竟毫無動靜,任由德妃如此輕易地将皇帝截走?
這其中的縱容,恐怕就是皇後給她的第一個下馬威——提醒她,若無皇後庇護,她在這後宮将寸步難行。
這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就是兄長竟然從洛安城裏脫身外任爲官了,皇後少了一個拿捏她的途徑——兄長的前途。
這顯得她和林家太過不安分了。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思甯便起身梳洗。
按宮規,新晉妃嫔需在清晨前往皇後宮中正式請安。
她刻意打扮得比昨日素淨了些,湖藍色的宮裝換成了更顯柔和的月白,首飾也僅點綴了幾樣珍珠,力求低調。
鍾粹宮内,暖香馥郁,皇後王氏端坐鳳座,儀态端莊肅穆。
下手左邊首位空着,那是德妃的位置。
右邊則坐着一個早已到來的妃嫔,容貌明豔,這位想來應該就是徐婕妤了。
徐婕妤看向思甯的目光帶着幾分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憐憫。
思甯垂眸斂目,依足規矩行大禮:“妾身林氏,叩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王皇後笑容溫婉,虛扶一下:“林美人請起。昨日可還住得習慣?”
語氣親切,仿佛昨夜承香殿之事從未發生。
“勞娘娘挂心,一切甚好,妾身感激不盡。”思甯起身,恭敬應答。
正說着,殿外傳來通報聲:“德妃娘娘到!”
隻見蕭德妃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宮裝,珠翠環繞,豔光四射地走了進來。
她先是敷衍地向皇後行了個禮,目光便落在了垂首站立的思甯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位便是新來的林美人吧?果真是花容月貌,好模樣,我見猶憐啊。”
蕭德妃聲音嬌脆,話鋒卻帶着刺。
“隻是林美人初來乍到,怕是還不懂宮裏的規矩。
昨日陛下本欲去你那裏,奈何我那不争氣的孩兒突發急症,哭鬧得厲害,陛下心疼,這才耽擱了。
林美人你……不會心生怨怼吧?”
這話可謂誅心,直接将善妒、不體恤皇嗣的帽子扣了過來。
思甯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順,再次福禮。
“德妃娘娘言重了。
二公主玉體安康乃重中之重,妾身豈敢有半分怨怼?
唯有祈願公主早日康複。”
王皇後端着茶盞,慢條斯理地撥弄着浮沫,并未立即開口解圍,似乎樂得見思甯被爲難片刻。
蕭德妃見王皇後不插手,立馬會意王皇後是惱了林美人,至于原因,她也是知曉的,甚至樂見其成。
不過,蕭德妃美眸一轉,趁着皇後不幫忙解圍,徐婕妤裝木頭人,立馬趁機又諷刺爲難了思甯幾句。
思甯一副本本分分規矩的模樣,王皇後看着思甯被刁難得差不多了後,才插話道:“德妃多慮了,林美人一看便是懂事知禮的,怎會因這等小事計較?”
蕭德妃冷哼一聲。
又見思甯應對得體,未露破綻,心中越發不悅,加上和皇後王氏鬥慣了,越發不肯消停,更是又逼近一步,打量着思甯的衣着。
“林美人這身打扮倒是素淨,可是覺得陛下與皇後娘娘給的賞賜不夠鮮亮?
還是……心中不快,故意穿得如此素淡,以示不滿?”
這已是赤裸裸的刁難。
以實際來說,思甯隻是穿得素雅了些,不是素淡。
德妃這簡直就是強詞奪理。
也因此,殿内氣氛頓時有些凝滞。
思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面上卻依舊平靜,正欲開口,上首的王皇後終于放下了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德妃,”皇後聲音不高,卻帶着威嚴,“林美人初入宮闱,穿着素雅是本分,哪裏素淡了,何來不滿之說?
你身爲四夫人之一,當爲嫔妃表率,如此咄咄逼人,豈是世家女應有的風範?”
她目光轉向思甯,語氣轉爲溫和:“林美人受委屈了。德妃也是愛女心切,言語急切了些,你莫要往心裏去。”
思甯适時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激與委屈,低聲道:“妾身不敢,多謝娘娘明鑒。”
王皇後見她如此上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随即又将矛頭對準了蕭德妃,語氣陡然轉厲。
“說到二公主,本宮倒要問問你,你這做母妃的是怎麽照料公主的。
我已下令,讓太醫署派兩名太醫日夜守在承香殿,直至公主痊愈!
你這做母妃的也真是,連皇嗣都照料不周。
對了,勸德妃你一句,這皇嗣生病了就請太醫,請陛下有什麽用,别讓他人誤以爲你在争風吃醋,說你行些小家子氣的伎倆,盡學些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做派!”
“你!”蕭德妃被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氣得臉色煞白,尤其“小家子氣,姨娘做派”,更是狠狠戳中了她的痛處。
她的家世可比皇後好多了,結果自己成爲了妃妾,對方卻成了皇後嫡妻?!!
她霍然起身,“皇後娘娘何必指桑罵槐!
臣妾對公主之心天地可鑒!
倒是娘娘,如此迫不及待地扶持新人,莫非是自覺人老珠黃,聖心不再?”
“放肆!”王皇後一拍鳳座扶手,怒極反笑。
“蕭氏!本宮看你是愈發不知尊卑上下!竟敢如此對中宮說話!看來蕭家的家教,本宮需得好好與陛下說道說道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頓時将思甯忘在了一邊。
徐婕妤低頭垂眸,悄無聲息的當個木頭人,好似壓根沒聽到皇後和德妃争吵。
思甯也垂眸靜立,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木偶。
她對皇後替她說話,然後和德妃開始言語沖突這事,看得很清楚。
皇後想對她“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結果控制不住訓斥德妃的話語太過過火,一下子弄巧成拙,将德妃的仇恨全都拉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