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備與人群中的長孫維頓時面無人色,冷汗涔涔。
他們萬萬沒想到,私下密謀之言,竟一字不差地傳入陛下耳中!
“陛下!臣等……臣等隻是……” 長孫維結結巴巴了許久,依舊說不出什麽來。
“隻是什麽?”
皇帝唐治站起身,微笑着一步步走下丹陛,龍袍曳地,明明臉上帶着的是溫潤的笑容,給人感覺卻是威儀天成。
“朕的舅舅識大體,知進退,安心榮養。
爾等卻打着他的旗号,行結黨營私、對抗君父之事!
真當朕的風疾發作到讓朕瞎了、聾了嗎?!”
他收斂臉上笑容,猛地一揮袖:“來人!”
殿外禁軍應聲而入。
“吏部侍郎高全,結黨營私,阻塞賢路,罷官奪爵,流放嶺南!”
“左衛中郎将姜備、長孫維,勾結朝臣,妄議國政,圖謀不軌,革職查辦,交大理寺嚴審!”
“其餘一幹涉案人員,由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會審,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一場醞釀已久的朋黨案,以皇帝唐治的絕對權威,被迅速、果斷、殘酷地清算。
朝堂之上,與關隴集團牽連過深的官員被清洗大半,昔日盤根錯節的勢力,在皇權的雷霆之怒下,土崩瓦解。
消息傳到病退在家的長孫無畏耳中時,他正坐在庭院中曬太陽,手中捧着一卷書冊。
管家戰戰兢兢地禀報完朝堂巨變,小心翼翼地看着主人的臉色。
長孫無畏握着書卷的手微微顫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有震驚,有後怕,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沉默良久,才長長籲出一口氣,那口氣中,帶着卸下千斤重擔般的釋然,也帶着英雄末路的悲涼。
“……好手段!”
他喃喃自語,“陛下……早已不是當年需要舅舅扶持的稚子了。”
他想起自己病中,高全等人确實曾來探視,言語間多有慫恿挑撥之意,希望他能重新出山主持大局。
那時他病體沉重,有心無力,隻含糊應付了過去。
若非這場病……恐怕今日被流放嶺南的名單上,也少不了他長孫無畏的名字!
陰差陽錯,竟讓他躲過了這場滅頂之災。
“傳我的話,”長孫無畏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超脫。
“緊閉府門,謝絕一切訪客。
從今日起,老夫隻讀書、養花,安享晚年。
朝中諸事,與我長孫府,再無幹系。”
最後一絲不甘、一絲争勝之心,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他忽然覺得,此刻能在這庭院中,安然地曬着太陽,讀讀閑書,已是莫大的幸運。
朋黨案的塵埃落定,标志着以長孫無畏爲代表的太宗時代元老派勢力被徹底清除。
朝堂之上,皇帝唐治的權威達到了空前的頂峰。
帝後權力……不,此刻,是皇帝唐治一人的權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強。
從永徽七年到永徽九年的一年多的時間裏,皇帝唐治的風疾雖偶有發作,但程度已大不如前。
即便在發作期間,依靠思甯整理的清晰條陳和圖表,他也能高效處理朝政。
他越來越習慣,甚至依賴思甯這個“首席文書”的存在。
然而,思甯的警惕心卻從未放下。
權力的排他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特别是帝王的權力。
眼下陛下需要她,依賴她,自是千好萬好。
可太子日漸長大,若她這個母後長期把持着接近核心的權力,難保陛下不會心生猜忌,進而影響到對昭兒的觀感。
大理類似原時空大唐,原時空曆史上高宗中後期對武後還産生過忌憚、不滿,甚至一度動過廢後的念頭。
她必須主動退一步,爲自己,更爲兒子。
刹那間,思甯心中有了計較。
她要通過再次懷孕,順理成章地放下“文書”的職責,回歸後宮,專心養胎、教養太子。
此舉既能打造她不戀權、以家庭爲重的賢德形象,也能徹底放松皇帝唐治的警惕,讓他安心。
不久後,在一次太醫例行的平安脈中,喜訊傳出。
皇後娘娘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此次思甯未曾動用任何系統物品,她隻是停了避孕藥物,然後利用生理易孕期自然懷上的孩子。
她撫着尚未顯懷的小腹,心中思緒萬千。
這個孩子與她精心培養的昭兒年齡相差僅三歲,若是個皇子,想來隻要沒有服用啓智丹,在聰慧和格局上極大概率難以與昭兒比肩,她不擔心太子将來壓制不住。
這個與原時空大唐極其相似的大理朝,有太宗封高祖爲太上皇的皇位繼承先例在,說不定也會出現“玄武門大舞台,有夢你就來”的血腥繼承法上演。
她必須爲昭兒先天打造優勢,打壓一切潛在的障礙,哪怕是他的親兄弟。
作爲一個母親,她實在不願意自己的兒子爲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
……
思甯有孕後,立刻以養胎爲由,向唐治懇請卸下協助處理奏折的職責。
“陛下,如今您龍體康健,處理政務遊刃有餘。
臣妾此前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既有身孕,精力不濟,懇請陛下允準臣妾安心養胎,專心教導昭兒。”
她言辭懇切,姿态柔順。
唐治看着皇後甯兒微微蒼白卻洋溢着母性光輝的臉龐,心中不舍的同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皇後協理政務雖好,但長久下去,終究有違祖制,也易惹非議。
她能主動提出放下,這份識大體,讓他非常滿意。
“甯兒辛苦了。
既如此,你便好生将養,昭兒也需你多費心。
前朝之事,朕自會處理。”
他溫和地扶起她,滿口答應。
消息傳出,宮裏宮外,果然一片贊譽。
“皇後娘娘真是賢德,一心以龍嗣和太子爲重!”
“是啊,不戀權位,主動放權,實乃後宮典範。”
“陛下得此賢後,實乃江山之幸!”
思甯的不戀權、賢德的形象,通過這次主動退讓,被牢牢樹立起來。
她每日隻在鍾粹宮中養胎,或教導唐昭讀書認字,并通過通俗易懂的話語,将史書小故事說與小家夥聽,并啓發小家夥思考,将慈母嚴師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緻。
小太子和思甯以往幾世的太子一樣,小小年紀,就彰顯他的政治天賦。
皇帝唐治爲此忍不住去太廟給列祖列宗上香。
午後,太廟内香煙袅袅。
唐治親手點燃三炷香,在祖宗牌位前鄭重行禮。
他凝視着父皇太宗的牌位,心中默念:多謝阿耶保佑兒臣生下這般夢中情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