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洛安,甘露宮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層薄雪,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殿内,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思甯手背試了試藥碗的溫度,感覺差不多後,将藥碗湊到皇帝唐治唇邊。
皇帝唐治半倚在龍榻上,面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帶着久病的倦色,唯有看向思甯時,眼中會掠過一絲溫和。
唐治一口灌下苦澀的藥汁,就着思甯遞過來的溫水漱了漱口,說話的聲音帶着些沙啞。
“甯兒,這些事讓宮人來做便是。”
思甯搖搖頭,然後将藥碗和漱口茶水遞還給一旁的宮女,取過溫熱的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語氣輕緩:“旁人伺候,甯兒不放心。”
正說着,内侍高福安輕手輕腳地進來,與另一位大太監蘇懷吉交換了個眼神,便如常開始禀報近日朝中動向。
無非是太子殿下批閱奏折至深夜,與幾位宰相商議各方面朝政之事,又或者是在崇文館接見了新科進士等等。
言談間,隐約透出幾分朝臣們對太子勤勉的贊許,以及對皇後這邊……過于沉寂的微妙觀察。
唐治靜靜聽着,起初并無反應,直到高福安提到幾位禦史旁敲側擊,試探皇後對今冬官員考績可有額外示下時,他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随即引發一陣咳嗽。
思甯連忙爲他撫背。
“陛下?”思甯面露疑惑。
唐治緩過氣,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揶揄的笑意:“甯兒啊甯兒,朕的臣子們,如今怕是比朕還要關心你。”
思甯挑眉,不明所以。
一旁的蘇懷吉見狀,忙笑着補充:“娘娘,外頭有些風言風語,說太子殿下勵精圖治,而娘娘您……深居簡出,怕是……呃……”
他斟酌着用詞,一會兒,才道:“怕是心有不甘,正在韬光養晦呢。”
唐治搖頭失笑,拍了拍思甯的手背:“聽聽,他們都在等着看朕的皇後何時會按捺不住,去與我們的兒子争一争,掰一掰手腕。
朕方才聽着,忽然覺得這幫臣工,真是白操心了。”
他望着思甯,語氣帶着看透一切的親昵,“他們哪裏知道,朕的甯兒,壓根就沒那份心思。讓你去管那些瑣事,隻怕比讓你多吃幾副苦藥還難。”
以前他重病讓太子監國,唐治或多或少都會示意思甯參與部分政事,基本沒有過一丁點都不參與。
所以,有些臣子會多想。
思甯也想到了,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她輕輕抽回手,端起旁邊幾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撥了撥浮沫,佯裝不悅地哼了一聲。
“陛下這話,臣妾可不愛聽。怎見得臣妾就不想争權了?”
“哦?”唐治饒有興緻地看着她,知她又有怪論。
思甯放下茶盞,端正了神色,隻是那眼波流轉間,怎麽看都帶着刻意營造的野心。
“臣妾這些日子,不過是效仿古之賢後,以靜制動罷了。
太子年輕,讓他多曆練曆練,臣妾這是在等待時機。”
她微微傾身,壓低聲音,做出密謀的姿态,
“陛下您想,如今朝臣們都以爲臣妾無心權勢,豈不正是臣妾暗中布局的大好機會?
等太子放松警惕,臣妾再聯絡幾位軍中舊部,嗯,比如剛立了大功的裴興儉裴将軍……”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故意表現出觀察着皇帝的反應。
唐治先是愕然,随即明白她是在故意逗趣,頓時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忍不住又咳嗽起來,指着思甯。
“你呀你,呵呵,連裴愛卿都扯進來了,呵呵,他還在漠北喝風呢……咳咳……”
思甯忙給皇帝唐治撫背,緩解一二。
待其緩解了些後,繼續道:“陛下聖明,臣妾這點小心思,果然瞞不過您。”
說着,思甯自己也繃不住了,噗嗤笑出聲來,連忙又繼續給皇帝唐治順氣,“臣妾裝得不像嗎?”
“像,像極了那戲文裏包藏禍心的……咳咳……妖後……”唐治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内侍的通報:“太子殿下到!”
話音未落,太子唐昭已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着紫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間既有青年的銳氣,也多了幾分監國後的沉穩。
他顯然在殿外已聽到了隻言片語,此刻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憂慮和凝重。
他先向父皇和母後行了禮,然後目光便落在母後身上,眉頭微蹙,語氣帶着幾分誇張的苦惱。
“兒臣方才在殿外,似乎聽到母後提及……裴将軍?
莫非母後終于覺得兒臣這太子做得不妥,要請裴将軍回京,主持大局了?”
他轉向唐治,拱手道,“父皇,若母後真有此意,兒臣……兒臣是不是該主動上表,請辭這監國之位,以免母後勞神動用軍中大将?”
思甯見兒子配合得如此之妙,心中暗贊,面上卻愈發擺出高深莫測的神情,輕輕“嗯”了一聲,尾音上揚:
“太子如今倒是機敏了許多。既然你已察覺,吾也就不再遮掩了。”
唐治看着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樂不可支,靠在軟枕上,撫着胸口笑道:“好,好!你們母子二人,這是要聯手把朕這病人逗死不成?”
太子唐昭走到榻前,一本正經地對唐治說:“父皇明鑒,兒臣惶恐。母後深謀遠慮,兒臣這點微末道行,怕是抵擋不住。
還請父皇示下,兒臣是該即刻讓出政務,回東宮閉門讀書,還是……”
他頓了頓,故意偷感很重的瞧了瞧母後。
“還是該備些厚禮,先去賄賂一下高公公和蘇公公,或者白芷姑姑和白露姑姑她們,讓他們在母後面前爲兒臣美言幾句?”
被點到名的高福安和蘇懷吉、白芷和白露本來正努力憋笑,聞言再也忍不住,肩膀抖動起來,又不敢笑出聲,隻好死死低着頭。
高福安更是一邊忍笑一邊道:“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微臣對陛下、娘娘、殿下忠心耿耿,豈敢……豈敢……”
思甯端起皇後架勢,瞥了太子唐昭一眼,語氣涼涼:“太子現在才想起來賄賂本宮身邊的人?
晚了。
吾早已……”
她故意停頓,環視四周,目光從每個垂首忍笑的宮人臉上掃過,“早已将你這東宮上下,都安插了眼線。”
一個正在給香爐添香的小宮女沒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吓得跪倒在地。
思甯揮揮手,溫和道:“無妨,起來吧。吾野心勃勃,也不在乎多一個人知道。”
這下,連殿内侍立的其他宮女太監也再也憋不住,低低的竊笑聲此起彼伏,原本因皇帝病體而顯得有些凝滞的氣氛,頓時變得輕松快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