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憑母貴,母亦憑子貴。”
思甯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自古皆然。
妾身是信陵君的女兒不假,但妾身更是陛下您的夫人,是大秦公子的母親。
妾身所做的一切,首先是基于一個大秦臣民、一個母親的本分!”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柔和,卻更顯分量:“更何況,這太子之位,争,是我們的事。
但最終給不給,給誰,決定權始終在陛下您的手中。
君心似海,聖意獨斷。
妾身與昭兒,不過是竭盡所能,展現出我們的能力、忠誠與價值,供陛下您權衡、考量罷了。
最終的決斷,唯有陛下能下,妾身與昭兒,唯有俯首聽命。”
一番話,如潺潺流水,時而溫婉,時而激越,時而剖析入微,時而鋒芒畢露,将她的心思、她的謀劃、她的底氣、她的界限,攤開得明明白白。
始皇嬴政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思甯說完,殿内重新陷入寂靜。
許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由低到高,帶着一種暢快。
“好!說得好!”嬴政撫掌,眼中銳利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激賞。
“剖析自身,洞察時勢,陽謀争位,坦蕩無私!
魏思甯啊魏思甯,你不愧是信陵君的女兒!
這份膽識,這份謀略,這份通透,後宮無人能及,便是朝堂之上,能及得上你的,也寥寥無幾!”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昭兒、暻兒、曦兒,他們很好。
兼具信陵君一脈的智慧與我大秦王室的魄力,此乃大秦之幸!”
思甯起身,深深一拜:“陛下謬贊。孩子們能得陛下如此評價,是他們的福氣。”
嬴政轉過身,目光再次變得深邃:“你的話,朕記住了。很好。”
他沒有再多言,邁步離開了蘭池宮。
思甯保持着恭送的姿勢,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外,她才緩緩直起身,望着殿外濃重的夜色,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複雜的弧度。
……
翌日,鹹陽宮,偏殿。
始皇帝嬴政召來了左丞相李斯、通武侯王贲、上卿蒙毅等幾位核心重臣。
殿内氣氛嚴肅,嬴政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将一份奏折遞給了李斯。
“諸位愛卿,看看這個,朕之十六子的一點看法。”
李斯恭敬地接過,入手便覺不同,并非尋常的竹簡,而是輕便的紙張。
這就是外面售賣得很貴的千金紙,一紙千金。
他心中微動,展開細看。
王贲、蒙毅也湊近前來。
奏折上的内容,讓三位見多識廣的重臣越看越是心驚。
首先是關于“焚書”之議的反思。
奏折并未直接否定,而是詳盡剖析了強行收繳、焚燒天下詩書可能帶來的弊端。
不僅無法根除思想,反而容易激發士子更強烈的抵觸情緒,将大量人才推向帝國的對立面。
接着,提出了一個堪稱絕妙的替代方案:
以國家的名義,大規模修撰一部前所未有的、包羅萬象的“戰國正史”。
以此爲契機,招攬天下所有有才學的士人,無論其原本信奉何家學說。
參與修史,便是承認大秦的正統,獲得官職和榮耀。
拒絕,則意味着自絕于朝廷,其學說自然難以傳承。
其次,是關于推廣秦法、培養秦吏的革新舉措。
提出利用新近成熟的“雕版印刷”之術,大規模印刷《秦律》及相關釋義,分發各郡縣,作爲培養和考核官吏的标準教材。
并明确規定,唯有精通這些律令,并通過朝廷統一考試者,方能出任官職。
這并非直接用暴力消滅其他學派,而是用一種更根本的方式——斷絕其學子的仕進之路,使其學說因缺乏現實吸引力而逐漸邊緣化,面臨自然消亡的命運。
最後,也是最爲石破天驚的一部分,是關于如何解決目前日益突出的軍功爵土地兌現困難,以及安撫龐大軍人集團的問題。
奏折提出,以“魏夫人經營的九個莊園”及“售賣紙張所得巨額利潤”爲基礎,設立一個專門的基金和體系。
所有立下軍功的将士,可以根據功勞大小,獲得讓自己或子嗣進入這些莊園設立的學館進修的機會。
設定最長學習期限,學成并通過考核後,可直接授官!
具體細則更是考慮周詳:立功者本人可進修。
若自覺年長或非讀書之材,可讓兒子頂替。
若立功者已去世,則由其後代繼承此進修資格。
甚至允許在入學一年後,發現确實無法适應學業,可申請更換家族内另一人頂替(僅限一次)。
若軍功卓着,家族中可有多名子嗣同時獲得此資格。
若子嗣單薄,甚至允許其孫輩在未來繼承此資格。
這幾乎是一套完整的、将軍功集團轉化爲文官後備力量的孵化體系,同時極大地安撫了因土地問題而心生怨氣的将士們!
李斯看完,與王贲、蒙毅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與狂喜。
王贲作爲軍方代表,更是激動得手指微微顫抖,這方案直擊軍方目前最大的痛點!
“陛下!”李斯聲音有些發幹,“此策……此策實乃老成謀國之言!
既可消弭焚書引發的士人抵觸,又能爲帝國源源不斷地培養精通律法的實幹之吏,更能妥善安置立功将士,穩固國本!
隻是……”他略一遲疑,“隻是此舉規模宏大,初期恐怕難有足夠的合格師者……”
嬴政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又從案幾上拿起另一份奏折,遞了過去。
“再看看這個。”
李斯急忙接過,快速浏覽,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恍然,再到深深的震撼。
王贲和蒙毅看後,亦是如此。
這份奏折詳細彙報了思甯夫人名下的九個莊子近六七年的運作情況。
原來,早在十六公子嬴昭五六歲時,這些莊子就已經開始系統性地收養大秦陣亡将士的遺孤和貧困軍士的子弟!
所學内容,不僅限于基礎的識字算數,更分門别類。
有專研農學的,有學習墨家工匠技藝的,有培養醫者的,更有天資聰穎者,被選拔進入法吏班,深入學習秦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