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醫生看出了她的不安,連忙放緩語氣安撫道:“别緊張,放輕松。我這次想跟您談的,并非什麽緊急的壞消息。隻是基于我們目前的治療瓶頸,提出一個或許值得考慮的方向。”
他斟酌着用詞,繼續解釋道,“坦白說,以沈棠女士目前深度自我封閉的狀态,想要在我們療養院的環境内實現顯着的好轉,可能性非常渺茫。當然,如果說僅僅是維持住現狀,防止情況惡化,我們還是有能力做到的。”
沈時雨屏息聽着,心髒依然跳得很快,她小心翼翼地問:“那按照您的意思是?”
鄭醫生看着她,繼續說道:“我們團隊經過多次探讨,一緻認爲沈棠女士現在的狀況,很可能是深陷于某段特定的痛苦過去中,無法自拔,從而選擇了這種徹底的‘沉睡’來逃避現實。所以,如果期望能喚醒她,或許……回到過去,直面它,才是理論上最根本的方法。”
“回到過去?”沈時雨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臉色微微發白。
“嗯,回到過去。”鄭醫生重複道:“這當然隻是一個比喻性的說法。我們指的是,嘗試将她帶回到最初的環境,那些記憶深刻的地方。熟悉的場景、氣味、聲音,有時候能比任何藥物都更有效地觸動潛意識深處被封鎖的記憶和情感,或許能成爲一個打破堅冰的契機。”
沈時雨不是傻子,她當然明白鄭醫生話語裏的深意。可是,回到過去又豈是輕飄飄的四個字?那意味着必須回到椹川,那個一切噩夢開始的地方,那個充滿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浸透了淚水與痛苦的城市。
别說母親是否會因此受到刺激,就連沈時雨自己,都對那片土地懷着深深的恐懼與抗拒,那是一段她拼盡全力想要埋葬、永遠不願再觸碰的過往。
她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鄭醫生看出她劇烈的心理波動,語氣變得更加緩和,解釋道:“沈小姐,請您理解,這目前僅僅是我們療養院基于病情讨論提出的一個方向性建議,并非強制性的治療方案。最終是否要采納,決定權完全在您和您的家人手中。而且,我們必須坦誠地告知您,即便選擇這樣做,也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沈棠女士清醒後,病情是走向好轉,還是會因爲再次受到強烈刺激而急劇惡化,這都是未知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畢竟,有時候,清醒地面對殘酷的現實,遠比沉溺在無知的混沌中要痛苦得多。所以,這一切終究要看你們家屬如何權衡,如何選擇。沒有絕對正确的答案。”
沈時雨沉重地點了點頭,眉眼間是難以掩飾的倦怠與掙紮。她謝過鄭醫生,腳步有些虛浮地回到了病房。
推開病房門,隻見陸緒風正歪在靠窗的沙發上,懷裏抱着一本厚得能防身的《經濟法》教材,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那樣子半點看不出是在認真看書。
“姐,你回來了?鄭醫生找你過去說什麽啦?”陸緒風聽到動靜,立刻擡起頭,努力睜大眼睛,擠出一個笑容問道。
沈時雨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先是掃向病床,床上空空如也。她心頭一緊,立刻問道:“媽媽呢?她醒了?”
“是啊,剛醒沒多久。”陸緒風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說道,“她一醒來就顯得很焦躁,非要到外面去。我想扶着她一起去,可她很不情願,推開了我好幾次,力氣大得驚人。我實在沒辦法,又怕刺激到她,隻好讓王媽先跟着她下去,在旁邊看着點。我想着等媽媽情緒稍微穩定一點再下去陪她。”
說到這裏,陸緒風的臉上也寫滿了無奈。
沈時雨皺着眉頭聽完,心情更加沉重。她走到窗邊,果然看到樓下花園裏,王媽正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棠女士身後,沈棠女士獨自一人慢吞吞地、毫無目的地走着。她收回目光,将鄭醫生的話大緻向陸緒風複述了一遍。
陸緒風聽到“回椹川”這三個字,眉頭也立刻緊緊地鎖了起來,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抵觸和擔憂。
不過陸緒風在沉默了片刻後,還是走到沈時雨身邊,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姐,當年家裏具體發生的那些事,我年紀小,知道得并不完整。但我還是那句話,一切都聽你的。你說回去,我們就回去試試。你如果覺得不想或者不敢回去,那我們就繼續留在這裏,陪着媽媽,維持現狀也很好。”
沈時雨聽着陸緒風的話,心中難免泛起波瀾,她擡頭看向陸緒風,嘴角動了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緒風笑着回應沈時雨,語氣也變得更加柔軟:“姐,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無論你最終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支持你。你隻需要遵從你自己的内心就好。”
“好啊你,從哪學來的這些哄人的話?你這大學上得可真有用啊,你别忘了你還沒成年啊,要是讓我知道你早戀,你就完了你!”沈時雨故意這麽說,吓唬吓唬陸緒風,陸緒風也不是傻子,知道沈時雨是在逗他玩。
不過陸緒風還是順了沈時雨的意,故意緊張眨眼:“姐,你做什麽呢?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你要這麽說我的話我可就傷心死了。我在學校裏做什麽事不都跟你報告過的嗎?哪來的什麽女生哦?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絕對沒有哄騙的意思。”
沈時雨逗完陸緒風,這事兒也算是過去了。陸緒風讓沈時雨自己考慮要不要回椹川,但其實沈時雨自己也在糾結這件事。她又在療養院陪了沈棠女士好多天,她大概也明白了張玲玲爲什麽會如此糾結晴晴做手術的事了。
說到底隻有自己經曆過,才更能切身體會到替家人做決定的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