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鄭醫生一直提醒他們的那樣,病人病情反複,病人家屬就更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這樣才能穩住一個家庭。
與鄭醫生确認好具體的會診時間後,沈時雨回到了沈棠女士的病房。陸緒風已經在那裏了,正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沈時雨自然地坐到另一張沙發上,照例拿出筆記本電腦,準備處理一些工作室的緊急事務。
一旁的陸緒風,今天卻難得地沒有捧着他那厚厚的法學教材,而是戴上了耳機,全神貫注地盯着手機屏幕,手指飛快地操作着,顯然正沉浸在緊張的手遊對戰裏。
沈時雨趁着電腦開機的空隙,側頭看了弟弟兩眼。他打得十分投入,牙齒無意識地緊緊咬着下嘴唇,眉頭微蹙,完全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沈時雨每次看到陸緒風這副模樣,才會猛地意識到,這個已經開始操心家裏大事、能夠照顧母親的男孩,本質上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少年。她心中忍不住泛起一絲酸楚和憐惜,若非家庭遭遇變故,他這個年紀,本該享受着更多的無憂無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早早地承擔起這麽多責任和壓力。
電腦完全啓動後,沈時雨習慣性地登錄了工作微信。剛一上線,好幾條新消息的提示音就接踵而至。她下意識地心頭一跳,第一個念頭是:是不是昨晚忘記給梁頌安報平安,他發消息來問了?
然而點開閃爍的頭像,發現發來消息的卻是何雯。
【何雯:小魚兒啊,在嗎?有個事想問你。你知道頌安哥是怎麽一回事嘛?他剛忽然在工作群裏說他要回山城一段時間,還讓展遲暫時頂替他的所有工作。】
【何雯:我問了展遲,展遲也說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頭霧水。可是之前頌安哥明明親口說過,這次回來就基本穩定了,不會輕易走的。他這麽突然離開,我們都很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正好昨天他跟你見面了,他跟你說過什麽嗎?或者有沒有提到什麽特别的事?】
沈時雨怔怔地看着何雯發來的這一長串消息,尤其是最後那句“他昨天跟你見面了”,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昨天說過什麽?沈時雨抿緊了有些幹裂的嘴唇,努力回想着昨晚分别時的每一個細節。她不認爲自己和梁頌安之間的那場算不上争吵的對話,會足以成爲他驟然離開的理由。
可是,偏偏就在那場對話之後,他就不聲不響地走了。無論她如何理智分析,内心深處都無法避免地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難受和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無意中的某些話,确實影響了他?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了許久,仔細斟酌着用詞,過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回複過去。
【小魚兒:我們昨天就隻是普通見了一面,閑聊了幾句,沒說什麽特别的話。而且我從來不過問他家裏的事情,所以具體是什麽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何雯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
【何雯:啊?頌安哥從來沒跟你提過他家裏的情況嗎?我還以爲你們關系那麽好,聊了這麽多,你多少應該知道一些才對哎。】
沈時雨看着這行字,心裏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小魚兒:沒有的。我跟他……一般不會聊這些比較私人的話題。】
這段回複發送出去後,沈時雨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她和梁頌安,從她大二那年接下他主導的獨立遊戲《還願》1.0版本的美術設計開始,就斷斷續續地在微信上保持着聯系。那時梁頌安還在國外深造,他們之間隔着七八個小時的時差。沈時雨常常爲了能和他多聊幾句,或者爲了及時讨論畫稿的修改意見,而熬到深夜甚至淩晨。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梁頌安學成歸國,兩人在國内見面後才慢慢改變。
然而,即使在那些頻繁聯系的日子裏,他們之間也仿佛存在着一種無形的默契,小心翼翼地規避着某些話題。沈時雨從不主動提及自己家庭的窘境和母親的病情,也幾乎從不探詢梁頌安的家庭狀況。關于他母親早年的一些事,她或許隐約從别人那裏聽到過一星半點,但那龐大的梁氏家族内部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對她而言,始終隔着一層厚厚的迷霧。椹川這個小地方雖然從不缺少各種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但真正涉及到那種顯赫家族的内部事務,外人又能知道多少真相呢?
何雯起初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沈時雨的一無所知,又旁敲側擊地追問了好幾句,反複确認沈時雨是真的對梁頌安的突然離去毫不知情後,才終于放棄了打探。
【何雯:唉,那這下可怎麽辦啊?他昨晚匆匆跟展遲交接完工作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們後來給他發的消息,他一條都沒回過。展遲現在也很着急,擔心他那邊是不是真的遇到什麽大麻煩了。小魚兒,你……你有沒有什麽其他辦法能聯系上他,或者方便幫忙問一問嗎?我們實在是有點擔心。】
沈時雨收到這條消息後,對着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她早已習慣了與梁頌安保持着那種清晰而安全的距離,彼此不過問對方的家庭私事,是她内心劃下的一道重要界限,也是她維系内心秩序和安全感的某種方式。答應何雯的這個請求,無疑意味着她要主動踏過這條線。
她在害怕。害怕一旦打破了這種默契,之後的發展會脫離掌控,害怕會面對一些她尚未準備好去應對的情感和現實。說到底,這份猶豫背後,藏着她對自己和梁頌安之間關系的不确定,以及内心深處那份難以言說的不信任感。
然而,何雯和展遲的擔憂又是如此真切。梁頌安的突然失聯确實反常。掙紮良久,擔心終究還是壓過了顧慮。
【小魚兒:好吧,我試試看。不過我也隻能給他微信發個消息問一下,我不确定他會不會回複我,也不能保證能問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