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剛一接通,陸緒風委屈巴巴的抱怨聲就傳了過來:“姐!我的親姐!你是不是忘了在療養院還有你這個快要餓死的弟弟啦?這都過去快兩個小時了!你就是現種稻子也該熟了吧?姐你在家沒事吧?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要不要我過去看看你啊?”
沈時雨這才猛地回過神來,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風,我……我回家之後覺得有點累,不小心睡着了……你沒事吧?媽媽吃飯了嗎?”
“我早就去食堂給媽買好飯啦,她都吃完了,現在都休息了。”陸緒風的聲音依舊帶着誇張的哀嚎,“就是你可憐的弟弟我,還堅守在崗位上,心心念念等着姐姐你帶來的愛心晚餐呢!我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冒金星,感覺自己快要羽化登仙了!”
聽着弟弟活寶似的抱怨,沈時雨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她趕緊起身:“我馬上給你做!現在就做!很快就能好!或者你先去外面便利店買點東西墊墊肚子,别真餓壞了。”
“不用不用!”陸緒風立刻拒絕,“我就等姐你做的飯!外面的東西沒靈魂!我不難受,我就是……就是想你了,順便催催飯!”他那邊背景音裏還傳來遊戲激烈的音效聲,“姐我先不跟你說了啊,我這局遊戲快輸了,得集中精神!你做好了趕緊帶過來拯救你可憐的弟弟啦!”
“好,你玩你的,我馬上就好。”沈時雨挂斷電話,深吸一口氣,強行将腦海中那些紛亂複雜的情緒壓下。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陸緒風還餓着肚子呢。
她快步下樓沖進廚房,系上圍裙,動作麻利地開始忙活。冰箱裏有現成的食材,她手腳利落地洗菜、切菜、熱鍋、倒油。廚房裏很快響起了油鍋的滋啦聲和飯菜的香氣。
她炒了一個青椒肉絲,一個番茄炒蛋,又快手煮了一把挂面。将飯菜仔細地裝進保溫餐盒裏,打包妥當,她拎起袋子,匆匆鎖好門,趕往療養院。
夜色中,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匆忙,甚至帶着點落荒而逃的意味。仿佛隻要足夠忙碌,就能暫時忘記那通電話帶來的,刻骨銘心的刺痛和無力感。
年前最後幾天,時光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在療養院潔白的牆壁與消毒水若有若無的氣味中悄然溜走。沈時雨和陸緒風輪流陪着沈棠女士,這段日子竟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透出一種近乎奢侈的安甯。
沈棠女士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再像以往那樣情緒起伏不定,或是沉浸在自己破碎的世界裏喃喃自語、吵嚷不休。
她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待在房間裏,要麽靠在床頭,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要麽就隻是靜靜地坐着,手指無意識地撚着蓋在腿上的薄毯邊緣。
這種安靜,起初讓沈時雨有些不安,生怕是暴風雨前的甯靜,她私下悄悄問過主治鄭醫生。鄭醫生寬慰她說,這是病情進入相對穩定期的表現,情緒波動減小是好事,隻要注意觀察,按時服藥,這種狀态或許能維持一段時間。
偶爾,沈棠女士會表現出想下樓走走的意願。她不會開口要求,隻是用那雙曾經明媚、如今卻蒙着一層薄霧的眼睛,依次看向沈時雨和陸緒風,然後視線緩緩移向門口的方向。幾次之後,兩人便摸清了這個無聲的信号。
“媽,是想下去曬曬太陽嗎?”陸緒風總是最先領會,他會俯下身,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沈棠女士通常不會有明顯的回應,但眼神裏那點微弱的期待之光,便是默認。
這份短暫的和諧裏,依舊橫亘着一道無形的隔閡。每當沈時雨試圖接過陪伴的任務,跟在母親身邊時,沈棠女士原本平靜的面容便會驟然繃緊,眉頭微蹙,嘴角向下撇,流露出一種清晰可見的排斥與不悅。
那眼神甚至帶着點沈時雨不願深究的……怨怼?仿佛沈時雨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種打擾,一種錯誤。
這種無聲的拒絕,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沈時雨心上,不緻命,卻時刻提醒着她們母女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她試過幾次,最終都隻能在母親愈發難看的臉色中,澀然地停下腳步,将位置讓給陸緒風。
“姐,我去吧。你正好歇會兒,或者處理下工作。”陸緒風總是适時地解圍,他輕輕挽起沈棠女士的手臂,語氣自然地将尴尬化解。
沈時雨便點點頭,努力扯出一個表示“沒關系”的笑容,目送着陸緒風小心翼翼地攙扶着母親,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那道背影,一個年輕挺拔,一個佝偻脆弱,構成一幅讓沈時雨心情複雜的畫面。
她感激陸緒風的存在,他是母親此刻唯一願意接納的溫暖;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和微微的酸楚也會悄然漫上心頭。
當病房裏隻剩下自己時,沈時雨通常會打開随身攜帶的平闆電腦,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态。年關将至,“YUAN”遊戲工作室那邊雖然已經放假,但作爲主美,總還有些零碎的郵件需要回複,一些年後項目的概念圖需要提前構思。工作的忙碌能讓她暫時從紛亂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有時,工作告一段落,她也會打開繪畫軟件,信手塗鴉幾筆。沒有甲方的要求,沒有項目的限制,純粹是随心所欲地表達。她畫窗外療養院花園裏冬日蕭索的景緻,畫記憶中兒時過年家門口挂起的大紅燈籠,甚至隻是畫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線條松弛,色彩随性。
她會将這些小畫掃描後,發到微博上。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高頻地更新過個人作品了,以至于當連續幾天都有新的生活随筆式畫作出現時,沉寂已久的粉絲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頓時蕩漾開驚喜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