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雨聽着季梁清這番坦誠又帶着幾分戲谑的解釋，整個人都愣怔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季梁清看着沈時雨這副完全呆滞、仿佛世界觀受到沖擊的模樣，那雙靈動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了然和促狹的光芒。她身體微微前傾，湊近沈時雨，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絲玩味的笑意，試探性地輕聲問道：“小魚兒……你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誤會，才一直……嗯……？”

她沒有把話挑明了說，但那個“才”字的尾音被她刻意拖得極長，充滿了暗示的意味。隻要沈時雨不是真的傻子，就絕對能明白季梁清這未盡之語背後所指爲何。你該不會就是因爲誤以爲我和梁頌安是一對，才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感情，和他保持着距離吧？

沈時雨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湧上了臉頰，燒得滾燙。

她幾乎是立刻、慌亂地用力搖頭，聲音因爲急切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試圖否認這被戳中心事的窘迫：“不不不！不是因爲這個！我真的不是！我……我對他也沒有那個意思……你千萬别誤會！”

她極力否認着，眼神卻不敢與季梁清對視，飄忽地看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季梁清歪着頭，饒有興味地看着沈時雨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強烈反應，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笑容。

但她很懂得分寸，見沈時雨如此窘迫，便沒有再繼續逼問下去，隻是輕輕“哦~”了一聲，然後非常自然地轉換了話題，開始聊起淮城最近的氣候，仿佛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從未被提出過。

午休的時間倏忽而過，仿佛隻是眨了眨眼。沈時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還願》單機版的成功發行，僅僅隻是工作室成立的一個小節點。真正的重頭戲，還得是《還願》大世界項目。

一旦投入工作，沈時雨便展現出一種近乎忘我的專注，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被自動屏蔽，畫闆與數位屏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何雯曾推門進來過一次，大約是來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換換口味，吃點好的。但那時沈時雨正全神貫注地研究着一張場景概念圖的上色方案，幾種不同的色調在屏幕上反複試驗。

她頭也沒擡，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含糊地應了句“你們去吧，我還不餓”。何雯了解她的工作狀态，見狀也沒多勸，悄悄帶上門離開了。

沈時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創作節奏裏，新建圖層，鋪上大色調，觀察整體效果；覺得氛圍不對，又毫不猶豫地撤銷、調整，或是疊加新的顔色圖層進行融合。

當她終于對最後一張畫稿的效果感到滿意，輕輕放下壓感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手指時，才恍然驚覺時間的流逝。她擡起頭，視線越過顯示屏邊緣，落在旁邊那個造型簡潔的電子時鍾上顯示着“22:17”。

竟然已經這麽晚了？她微微一愣，随即，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意志所壓制住的生理疲勞瞬間反撲而來。

脖頸後方傳來一陣強烈的、深入骨髓的酸脹痛感，肩膀也僵硬得如同兩塊沉重的石頭。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擡起手，用指關節用力按揉着後頸緊繃的肌肉，試圖緩解那份不适。

收拾好桌面，保存好所有工程文件，沈時雨推開辦公室的門。外面的大辦公區早已沒什麽人，與白日的喧嚣繁忙判若兩地。

隻有零星幾個負責夜間運維和值班的員工還堅守在崗位上，其中一人正一手支着下巴，眼皮耷拉着對着電腦屏幕，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滑動着手機。

聽到沈時雨辦公室門開的動靜，他一個激靈，迅速将手機塞到鍵盤底下，有些慌亂地站起身，臉上帶着被撞破的窘迫：“沈、沈總？您……您還在啊？”

“嗯，剛忙完。”沈時雨應了一聲，目光掃過他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的手機一角，以及旁邊另一位同樣有些緊張的員工，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無奈。

她放緩了語氣，盡量顯得平和：“沒事，你們值夜班辛苦了。隻要不影響正常工作，确保服務器和後台穩定，空閑的時候看看手機、放松一下沒關系的，不用這麽緊張，我不是那種不通人情的上司。”

那名員工聽到她這麽說，臉上的緊張神色緩和了不少，甚至露出一個帶着點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解釋道：“哎呀，沈總，我們知道的。就是……這大概是上學時候落下的毛病，看見老師想藏手機，跟現在看見領導想藏手機的心情那是一模一樣的，條件反射！您别介意，我們不是怕您，就是……習慣性動作，嘿嘿。”

沈時雨被他這樸實又帶着點诙諧的解釋逗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隻是溫和地對他們道了聲“辛苦了，注意休息”，便轉身朝着電梯口走去。

雖然離開工作室的時間比平時晚了許多，但走到樓下，被清冷的夜風一吹，沈時雨卻意外地感到一種精神上的松弛，甚至生出幾分不願立刻回到那個安靜得有些空曠的小洋房的念頭。

年節過後，淮城的氣溫的确在緩慢回升，她今天隻穿了一件薄毛衣和一件擋風的外套，此刻夜風帶着涼意穿透衣物，不僅沒有讓她覺得寒冷，反而讓因長時間工作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在很多方面，沈時雨都習慣于扮演一個循規蹈矩的角色——聽從母親的安排，服從工作的要求，盡量不讓任何人失望。

但偶爾，在某個心血來潮的瞬間，她内心深處那個被壓抑的、渴望掙脫束縛的自我也會冒出頭來，任性地做出一些不符合她平日人設的決定。

就像此刻，明明已經晚上十點多了，身體也帶着疲憊，她卻莫名地不想鑽進那封閉的車廂，而是萌生了一個念頭：就這樣走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