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雨見他笑了,心下稍安,也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擺了擺手招呼他:“快坐下吃吧。”
她頓了頓,轉身往廚房裏走,“飯在電飯煲裏,我還沒來得及盛出來,你坐下歇會兒,我去盛就好。”
他們的廚房是開放式的,與餐廳僅由一個寬大的島台隔開。沈時雨在廚房裏邊盛飯,邊能清晰地聽到外面梁頌安拉動椅子的聲音。
她将一碗冒尖的米飯放在島台上,示意他自己端,同時狀似随意地開口,聲音透過開放的空間清晰地傳過去:“你試試那湯味道怎麽樣?我特地煮得清淡些,想着給你下下火。”
這幾天淮城的天氣确實惱人。
原本還算舒适的初夏,驟然回溫,空氣變得又濕又悶,像是擰不幹的濕毛巾裹在身上。
沈時雨自己是怕冷不怕熱的體質,倒是還能忍受。但梁頌安恰恰相反,他更怕熱,尤其受不了淮城這種不正常的悶熱。
隔三差五就是一場看似要下卻又憋着不下的悶雨,空氣濕度動不動就能飙升到百分之八九十,人在戶外走一遭,真跟蒸籠裏的包子沒兩樣。
加上最近YUAN工作室正在爲《還願》大世界版頭疼腦熱,梁頌安忙得腳不沾地,各種事務繁雜,着急上火之下,喉嚨都啞了不少,說話時帶着明顯的沙礫感。
沈時雨看在眼裏,心裏不是不心疼。前些天還特意繞路去知名的涼茶鋪子,給他買過幾次号稱清熱下火的涼茶。
奈何沈時雨買回來的涼茶色澤黝黑,味道苦澀無比,實在不是一般人能輕易接受的。梁頌安每次都是皺着眉頭,像喝藥一樣艱難下咽,最後實在受不了,向她讨饒,說甯願多喝點溫水。
梁頌安依言舀了一碗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細細品味了一下,然後擡眼看向廚房裏的沈時雨,眼中帶着點調侃的笑意:“味道不錯,清甜爽口。最起碼,比那‘包治百病’的癍痧好喝多了。”
沈時雨知道他是故意提起這茬來打趣,想緩和氣氛。
她端着兩碗飯從廚房走出來,将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低聲嘟囔道:“你就别貧了,快吃飯吧,下午不是還有會?”
梁頌安下午确實還有那個冗長的線上會議,這隻是午休間隙,吃飯速度比平常快了不少,飯桌上的話也少了很多,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咀嚼。
沈時雨也樂得不說話,小口小口地吃着碗裏的飯,味同嚼蠟。
這頓飯接近尾聲時,梁頌安還是放下了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沈時雨臉上,語氣平和地問:“小魚兒,你今天……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沈時雨握着筷子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一下。她心想,我最大的不開心,不就是和你之間這剪不斷、理還亂,進退兩難的關系嗎?偏偏你這個“罪魁禍首”還像個沒事人一樣,反過來問我怎麽了?
可她擡起頭,迎上梁頌安帶着關切和探究的目光,心裏又有些納悶。她自認掩飾得還算可以,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我高不高興……你怎麽知道的?”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這不挺正常的嗎?你還能看出我不高興?”
“不是看出來的,”梁頌安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飯菜,語氣帶着一種了然的溫和,“是吃出來的。”
沈時雨瞬間了然。
都說胃是一個人最真實的情緒器官,一個人心情不好,胃口最先知道。
同樣的,當烹饪者心緒不甯、充滿雜念時,她手中做出的食物,似乎也會沾染上那種不安和混亂的氣息,失去本該有的和諧味道。
她原本就有預感這頓飯做得不會太好吃,此刻被梁頌安一語點破,她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過,出于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沈時雨還是咬了咬下唇,倔強地否認道:“我沒有不高興。”
她垂下眼睫,盯着碗裏剩下的幾粒米飯,“我隻是……隻是太久沒正經做飯了,手生罷了。味道不好,你将就一下。”
梁頌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選擇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或反駁。他了解她,知道她若不想說,逼問也無用。
兩人沉默着吃完了這頓飯。梁頌安主動站起身收拾碗筷,沈時雨也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幫忙把剩菜端進廚房,遞個抹布擦桌子。
其實這會兒,她内心無比渴望能立刻躲回二樓的卧室,将自己封閉起來。可是不行,她已經主動發出了邀約,在微信上清清楚楚地說了“有事要跟你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她不能就這麽臨陣脫逃。
當梁頌安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開始洗碗時,沈時雨隻是靠在島台邊安靜地看着,依舊沒有主動開口提及那件重要的事。
她在等,等梁頌安主動問起。
這或許也是一種隐秘的僥幸心理,如果他忘了,或者他不主動提,那麽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今天是不是就能安然度過?
她也知道,這充其量隻能代表今天過去了。
還有明天,後天……隻要那個秘密還在,隻要她還沒有做出決斷,這種煎熬就不會真正結束。
她有時候真的非常唾棄自己這種遇到難題就想當縮頭烏龜的本性,可沒辦法,在感情面前,尤其是在關乎梁頌安的事情上,她似乎天生就膽小如鼠。
梁頌安動作利落地洗好碗筷,将它們瀝幹放入消毒櫃。
他擡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經是中午一點半。
轉過身,看到沈時雨還像個小女傭似的,乖巧又帶着點無措地站在廚房門口,仿佛在随時等候吩咐。
那模樣讓他心頭一軟,忍不住失笑,擡手用還帶着點水汽的指尖,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怎麽還在這兒守着?”他的聲音帶着洗碗後的松弛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不回去午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