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理母親梳妝台最底層抽屜時，他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木質小盒子。盒子很舊，邊角都有磨損的痕迹。他試了母親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都無法打開。最後，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輸入了梁如晦的生日。

“咔哒”一聲，鎖開了。

盒子裏沒有什麽貴重物品，隻有幾封字迹娟秀的信件，看日期，是母親剛回椹川、尚未發現梁如晦真面目時寫的，字裏行間滿是思念與對未來的期盼，卻一封也沒有寄出去。還有一條款式簡單、卻明顯被摩挲過無數次的男式手帕，角落裏繡着一個小小的“晦”字。

梁頌安看着盒子裏的東西，站在空曠的房間裏整整一夜，而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号碼，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清理一下椹川這邊所有與我母親相關的痕迹。這棟别墅，處理掉。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

咖啡廳裏，鋼琴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梁頌安從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抽離，目光重新聚焦在對面臉色蒼白、指尖微微顫抖的沈時雨身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替她說出了那個幾乎可以預見的、令人心碎的結局：

“所以……李梅代表梁氏畫廊找你母親，根本不是什麽欣賞她的畫作。那隻是一個誘餌，一個……我父親精心設計的，針對你母親的陷阱，對嗎？”

對于梁頌安的這個疑問，沈時雨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她隻靜靜地看着梁頌安，那雙總是帶着溫和或怯意的眼眸，此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盛滿了難以言說的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哀傷。

她的雙手緊緊握着那杯早已涼透的澳白，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點冰冷的瓷杯觸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物。

她又緩了好一會兒，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積攢足夠的勇氣，去撬開那扇封存了太多不堪與絕望的記憶之門。

最終，她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慘淡、幾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那笑容裏浸滿了苦澀和自我嘲弄。

“頌安哥，”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你去紅海酒店找你父親……”

梁頌安眸光一凝，那段他極力想要遺忘、卻又如同烙印般刻在骨子裏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走廊裏冰冷的燈光，李梅驚愕的臉，響亮的耳光，套房裏糜爛的氣息，梁如晦涼薄的話語，以及母親至死都未等到的那個身影……

“那天……”沈時雨的目光有些飄忽，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同樣讓她命運急轉直下的夜晚，“我也在。”

梁頌安驟然擡眸，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疑惑。“你……？”他無法理解，沈時雨怎麽會出現在那個地方？是巧合？還是……他不敢深想。

“我不是跟蹤你去的。”沈時雨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立刻解釋道，語氣帶着一種急于澄清的迫切，卻又因回憶的痛苦而顯得虛弱，“那天我媽媽沈棠，她接到李梅的電話後，就匆匆出門了。李梅說，梁先生就是你父親，終于有空，想親自和她談談畫作收購的事情，地點就定在紅海酒店的咖啡廳。”

她頓了頓，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媽媽出門時，臉色很複雜，有期待，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擲的迫切。我們當時……真的太需要那筆錢了。高三的晚自習下課很晚，我回到家，發現媽媽還沒回來，打她電話也無人接聽。我開始隻是擔心，後來想到她出門前提及的紅海酒店……那種地方，那種深更半夜的邀約……我心裏越來越慌。”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後怕的顫音：“我實在放心不下，就……就循着地址找了過去。我不敢直接去咖啡廳或者客房部詢問，隻能在酒店大堂和公共區域徘徊，希望能碰到媽媽，或者……至少确認她安全離開了。”

“正巧我去的時候，我看到你也在找你的父親，我跟着你到了頂樓。我到頂樓時，一開始并沒有找到你。”沈時雨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後來我聽到了争吵聲。頌安哥，你的聲音……我當時就聽出來了。那麽憤怒，那麽……絕望。”

她描述的細節，與梁頌安的記憶嚴絲合縫地對接上了。

“我……我當時吓壞了，躲在走廊拐角的巨型盆栽後面。”沈時雨的聲音帶着恥辱感，仿佛爲自己當時的怯懦和窺聽而感到難堪，“我聽到你質問梁先生關于你母親的事，聽到他……那些冷酷到極點的話……”

她睜開眼，望向梁頌安，眼中充滿了當時那種無助的、感同身受的悲戚：“頌安哥，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隻是……剛好在那裏，又剛好聽到了……”

梁頌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難。

沈時雨說到這裏，又深吸一口氣，才慢吞吞地繼續訴說着，“你母親……去世的那天晚上。”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如同耳語，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梁頌安的心上，“其實，在那個總統套房裏，除了你父親和他身邊那兩個女人……還有一個人。”

梁頌安的瞳孔猛地收縮，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将他淹沒。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沈時雨。

沈時雨避開了他銳利的目光，低下頭，看着杯中那早已冰冷混濁的咖啡液面，仿佛那裏面映照着當年殘酷的景象。

“那個人……是我媽媽，沈棠。”

“什麽？！”梁頌安失聲低吼，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混亂的念頭，父親變态的癖好，對特定類型女人的“收藏”，母親瀕死的等待，沈棠女士的失蹤，李梅的電話……所有這些碎片，在這一刻，被沈時雨這句話，強行拼湊出了一個比他所有的想象都更醜陋更令人作嘔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