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棉城郊區的寂靜與淮城不眠的霓虹仿佛是兩個世界。沈時雨躺在何家客房的床上,身體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
枕頭下的手機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燒着她的理智。最終,那點卑微的期盼和無法抑制的擔憂,還是戰勝了逃跑的怯懦。
她悄悄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再次拿出手機,點亮屏幕。微信圖标上,依舊幹淨得刺眼。
她不死心地點開與梁頌安的聊天框,指尖劃過那些早已看過無數遍的、停留在她離開那晚的記錄。他的最後一句“晚安,好好休息”,此刻讀來,像一句冰冷的告别。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他沒有追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條試探的信息。
這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她心慌。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放手了?如她所願,讓那段尚未真正開始的關系,随着她的逃離而無聲湮滅?
這個認知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呼吸艱難。心髒處傳來細密而尖銳的疼痛,比想象中梁頌安可能的憤怒和介意,更加難以承受。
原來,在潛意識裏,她或許……是期待着他會來找她的,會不顧一切地把她找回去,用行動證明他所說的“不介意”并非空談。
可現在,什麽都沒有。
她蜷縮起來,将臉埋進帶着陽光味道卻無法溫暖她的被子裏,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棉布。混亂、後悔、恐懼、還有那清晰無比的、名爲失去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将她撕裂。
接下來的兩天,沈時雨明顯更加沉默。
何歡歡精心策劃的療傷之旅,包括去附近的草莓園采摘,去逛充滿煙火氣的農家樂,甚至帶她去嘗試了據說很解壓的陶藝似乎都失去了效果。
沈時雨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漂亮玩偶,機械地跟着,臉上努力維持着平靜,眼神卻總是飄向遠處,或者不自覺地落在毫無動靜的手機上。
何歡歡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幾次三番想開口,但看到沈時雨那副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樣子,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心結還需系鈴人。
第三天下午,兩人窩在何歡歡房間的地毯上,對着筆記本看一部老電影。
電影裏男女主角正因爲誤會而激烈争吵,何歡歡抓了一把薯片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吐槽:“啧,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這樣互相折磨?看着都累!”
沈時雨盯着屏幕,眼神卻沒有焦點。
何歡歡還在自顧自的叨叨着,她的失戀早就好了,現在迷茫的人反倒成了沈時雨。
沈時雨不知怎的,在看到電影裏的男女主因爲各種誤會在車站告别時,猛地站了起來。
她臉色煞白,手緊緊拽住衣角卻還是忍不住發抖。
“怎麽了小魚兒?出什麽事了?”何歡歡被她這副模樣吓到了,趕緊扶住她的肩膀。
沈時雨擡起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決絕,聲音帶着哭腔:“歡歡……我得回去……現在,立刻,馬上!”
“回去?回淮城?現在?”何歡歡愣住了,“到底怎麽了?你剛才還說……”
何歡歡這話說完,又見沈時雨臉上煞白的神色,連忙找補道:“好好好,現在回去現在回去,我開車送你到高鐵站?不過這麽晚了還有票嗎?不然我直接送你回淮城吧?”
從郊區到高鐵站的距離很遠,直接送到淮城也差不了多少時間。不過何歡歡剛失戀沒多久,就算是已經走出來了,精神狀态也不是很好。
沈時雨搖頭,她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便道:“不用的,我叫了車,直接從這回淮城。”沈時雨将屏幕展示給何歡歡看,然後上樓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那根本沒怎麽打開的行李。
何歡歡看着她倉促的背影,和那掩飾不住的驚惶,歎了口氣,也起身幫忙:“那你小心點啊,上車之前記得拍車牌号發給我……算了我跟你一塊出去吧……”
她頓了頓,認真地看着沈時雨,“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好好說,别賭氣。我看得出來,你心裏有他,他心裏也有你。”
沈時雨動作一頓,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淮城的路上,沈時雨緊緊攥着手機,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她要立刻回到淮城,回到那棟小洋樓。
那種即将失去他的恐懼,遠比任何過往的陰影都來得強烈和真實。在這一點上,她欺騙不了自己。
當沈時雨拖着行李,風塵仆仆地沖下出租車,幾乎是跑着回到那棟熟悉的小洋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小樓一片漆黑,隻有三樓書房窗戶,隐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星星。
她顫抖着手,用鑰匙打開大門。玄關一片寂靜,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沉悶的、無人打理的寂寥感。她連鞋都來不及換,将行李随意丢在門口,便迫不及待地沖上樓梯。
二樓她的房間門緊閉着,和她離開時一樣。她沒有停留,徑直跑向三樓。
書房的門虛掩着,那點微弱的光線正是從門縫裏透出來的。沈時雨停在門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着幾乎要失控的呼吸,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書房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台燈,光線勾勒出書桌後那個熟悉的身影。梁頌安背對着門口,坐在椅子上,身影陷在陰影裏,聽到開門聲,那個身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頭。
“頌安哥……”她開口,聲音帶着長途跋涉的沙啞和無法抑制的哽咽。
書房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台燈,光線如倦怠的眼眸,無力地勾勒出書桌後那個熟悉卻仿佛蒙塵的身影。
梁頌安背對着門口,坐在寬大的皮質轉椅裏,整個身影幾乎要陷進那片被陰影吞噬的角落。
聽到門軸轉動發出的細微吱呀聲,那個身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繃緊的肩線洩露了瞬間的凝滞,卻沒有立刻回頭。
“頌安哥……”她開口,聲音像是被長途颠簸散了骨架,帶着風塵仆仆的沙啞和無法抑制的、在喉間翻滾了許久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