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臉上那變幻莫測、從震驚到恍然、再到巨大的羞愧和無所适從的表情,梁頌安眼底那抹冰冷的嘲弄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複雜的、糅合了痛楚、失望、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或許還有那麽一點點的,期待?
他沒有否認她的頓悟,也沒有進一步解釋自己的行爲,隻是依舊那樣沉默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反應。
沈時雨的臉在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一直從臉頰蔓延到脖頸,甚至耳朵尖都透着羞窘的粉色。
是羞的,爲自己之前的懦弱和自私;也是惱的,氣他居然用這種方式來報複她;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戳穿心思、無所遁形後的無地自容和深刻反省。
她之前隻顧着自己内心的恐懼風暴,隻顧着在自己構建的悲劇劇本裏沉淪掙紮,卻從未真正地、設身處地地去想過,她的不告而别,她的拒絕溝通,她那看似“爲你好”的逃避,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傷害、困惑和深深的無力感。
她把他一個人扔在由她掀起的情緒漩渦裏,自己卻逃之夭夭。
“我……我……”她張紅了臉,嘴唇嗫嚅着,之前那股不管不顧爆發出來的勇氣瞬間洩了個幹淨,隻剩下滿心的羞愧、懊悔和一種被看穿後的狼狽,“對不起……頌安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真的……腦子裏太亂了……我隻想着自己……我沒考慮到你……”
梁頌安看着她這副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的模樣,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深邃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情緒快速閃過,但最終,他開口時,語氣依舊沒有什麽大的波瀾,隻是那份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道歉,我收到了。”
沈時雨猛地擡起頭,帶着一絲劫後餘生般的希冀望向他,以爲這簡短的幾個字意味着原諒的到來和關系的破冰。
然而,梁頌安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根細細的冰針,精準地刺破了她剛剛鼓起的、脆弱的氣泡。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審判的力度,牢牢鎖住她的眼睛,“沈時雨,光是口頭上的道歉,遠遠不夠。”
“那……那要怎麽樣?”沈時雨下意識地追問,剛剛落回原地的心又瞬間被提了起來,懸在半空,惴惴不安。
梁頌安向前邁了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原本刻意保持的距離。他的身影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下來,擋住了她大部分的光線。
他低下頭,目光仿佛要剖開她的血肉,直抵靈魂深處,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打在她的心鼓上:
“沈時雨,你想要一個機會,一個解釋的機會,一個……或許還能繼續下去的機會。好,我可以給你一個。”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稱得上冷靜,卻讓沈時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失控加速,血液奔湧着沖上頭頂。
“什……什麽機會?”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顫。
梁頌安的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這次,那弧度裏不再帶有嘲弄,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難以捉摸的、帶着審視和考驗的意味。
“一個讓你證明,你不是隻會遇到問題就下意識選擇逃跑的機會。”他緩緩說道,目光銳利,不容她有任何閃躲,“一個讓你真正學會,如何面對我,面對我們之間存在的、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問題,而不是一味地把我的感受、把你自己的感受,都粗暴地推開,然後自以爲是的‘獨自承受’的機會。”
他沒有給出具體的“考題”,沒有劃定明确的“及格線”,也沒有承諾這個“機會”背後具體代表着怎樣的未來。但這番話,像一把沉重而冰冷的鑰匙,猛地捅開了沈時雨心中那扇一直因怯懦而緊閉的、名爲“承擔責任”和“勇敢面對”的門。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恢複了慣常深邃卻更加銳利的眼眸,那裏面不再有讓她心寒的冷漠和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着嚴厲審視和一絲微弱卻确實存在的期待的微光。
她忽然間,徹底明白了。
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或許不僅僅是那些由父輩鑄就的、沉重不堪的過往陰影,更有她自身性格裏根深蒂固的怯懦、遇事習慣性逃避的弱點,以及那份看似善良、實則殘忍的“自我犧牲”式的心态。
而他,在用一種近乎冷酷和殘酷的方式,逼着她去直面,去剖析,去親手打破那個龜縮其中的、脆弱的自我外殼,真正地成長起來。
臉依舊燙得驚人,心跳也依舊快得像要掙脫胸腔的束縛,但這一次,沈時雨沒有躲開他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她用力地、幾乎要咬破下唇般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之前因爲哭泣和羞愧而微微佝偻的背脊,迎着他的視線,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帶着未褪盡的哽咽和微顫,卻注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堅定:
“好。我接受。”
沈時雨說是接受梁頌安給的機會,可她卻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但是這個機會難得,她也不得不接受梁頌安的這個提議,畢竟她做不到再放棄梁頌安一次。
隻是她深夜躺在床上,卻也苦惱不已,梁頌安說的要她證明她不會再放手,這到底要怎麽證明才好呢?沈時雨翻看着手機,她最近的社交軟件主頁,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數據推送的緣故,總是會刷到女追男經驗教學帖之類的,她翻來覆去,卻也總是看不明白。
沈時雨是個暗戀高手,卻不是個追人高手,她對隐藏在深處,用友誼包裝自己欲望有豐富的經驗,卻對如何将自己的滿腔愛意告知心上人,毫無經驗可談。
不過就是再無經驗,她也必須強迫自己去學習,追逐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