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思緒,讓她坐立難安。她心裏清楚,以梁頌安一貫的君子作風和嚴謹自律,他絕不是那種會趁人之危、或者剛确認關系就提出過分要求的人。
事實上,從入住伊始,他就極其自然地将舒适的大床讓給了她,自己則主動選擇了那張睡起來定然不會太舒服的茶榻。
這份體貼,沈時雨是感激的,卻也伴随着深深的不安與愧疚。
她不止一次偷偷觀察過那張茶榻,雖然鋪設了軟墊,但對于梁頌安這樣一個身高腿長的成年男性來說,空間實在算不上寬裕,恐怕連翻身都需要小心翼翼。她曾鼓起勇氣,提出過交換位置,由她去睡茶榻。
當時梁頌安隻是從筆記本電腦前擡起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地拒絕了她:“不用。我晚上可能還要處理些工作,不知道幾點才能休息,睡這裏更方便些,不會打擾到你。”
他總能用最合理的理由,将她那些微小的、試圖回報的好意輕輕擋回去。
如今,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然不同,從小心翼翼的追求者與被追求者,變成了名正言順的男女朋友。那麽,他會不會……改變主意?如果他提出要一起睡在床上,她……該怎麽辦?
沈時雨的臉頰在燈光的掩映下悄悄泛紅。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們是情侶了,共享一張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而且,隻是很單純地躺在一起,蓋着被子睡覺而已,就像……就像合租時各自睡在自己的房間一樣,隻不過距離更近了一些。
她不應該,也沒有理由拒絕。
可是,理智上的說服,并不能完全消除情感上的羞赧與無措。她不斷地在心裏預演着各種可能的情景,想着該如何回應才顯得自然而不扭捏,一顆心如同被放在溫水裏,既溫暖又七上八下地翻騰着。
就在她心神不甯、指尖無意識地揪着睡裙邊緣時,浴室裏持續的水聲戛然而止。沈時雨像是被驚到的小鹿,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投向磨砂玻璃門的方向。
門被輕輕推開,氤氲的水汽率先彌漫出來,帶着沐浴露清新的草木香氣。随後,梁頌安走了出來。
他隻在腰間松松地系着民宿提供的白色浴袍,帶子随意地打了個結,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的胸膛。
黑色的短發濕漉漉的,不斷有水珠順着發梢滾落,滑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線,有的滴落在浴袍上,暈開深色的水漬,有的則沿着頸項蜿蜒沒入衣襟之下。
沈時雨隻覺得呼吸一窒,臉頰上的熱度瞬間攀升,幾乎要燒起來。她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再多看,心跳如擂鼓般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找點話題來打破這令人心跳失衡的沉默。
“那個……吹風機在浴室洗手台下面的櫃子裏,”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你要不……把頭發吹幹一下?這樣容易感冒……”
梁頌安聞聲,擡起拿着白色毛巾的手,随意地擦了擦還在滴水的短發,動作間帶着一種不拘小節的随性。
他看向沈時雨,目光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語氣平和地解釋:“沒事,我不太習慣用吹風機,總覺得太吵。這裏的夜風很舒服,我坐在窗邊,讓它自然風幹就好,十來分鍾就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因爲剛沐浴過而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哦……這樣啊。”沈時雨讷讷地應了一聲,暗自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的關心似乎有些多餘。她自己是齊肩的短發,知道幹得很快,而梁頌安的頭發比她的還要短上許多,幾乎貼着頭皮,他說的辦法确實可行。
梁頌安擦了幾下頭發,見不再滴水,便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邊的茶榻坐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平闆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将他專注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清晰。
即便是在這所謂的“遊玩”途中,他作爲工作室的掌舵人,依然有無法完全抛開的公務需要處理。
沈時雨看着他低頭處理工作的側影,心裏那點關于“同床”的糾結暫時被一種混合着心疼和仰慕的情緒取代。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茶榻對面,學着他的樣子,屈膝坐了下來,雙臂環抱着膝蓋,将下巴擱在膝蓋上,歪着頭看向窗外。
夜色下的溪山古鎮褪去了白日的喧鬧,展現出另一種靜谧的美。遠處是深藍色的天幕,點綴着疏朗的星子,一彎弦月清冷地挂在天邊。
近處,民宿院子裏的景觀燈柔和地照亮了一小片翠竹,月光與燈光交織,在竹葉上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微涼的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輕柔地拂過她的面頰,帶來竹葉的清香和山間特有的濕潤氣息,溫和而惬意。
“這裏的風景真好,”沈時雨忍不住輕聲感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梁頌安說,“安安靜靜的,讓人心裏很踏實。以後要是還有時間,我們可以多來幾次……”
她的話音剛落,原本專注于平闆的梁頌安卻擡起了頭。他放下手中的電子設備,目光認真地落在沈時雨被月光柔化的側臉上,沒有絲毫敷衍地回應道:“好。”
僅僅一個字,卻被他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出,仿佛許下了一個重要的承諾。他頓了頓,清晰地補充道:“以後,我陪你來。”
不是“可以”,也不是“有機會再說”,而是明确無誤的“我陪你來”。沈時雨原本就難以在梁頌安面前維持平穩的心跳,此刻更是徹底失控,像揣了隻活潑的兔子,在胸腔裏橫沖直撞。
她轉回頭,對上他深邃而專注的眼眸,那裏面清晰地映着她有些怔忪的模樣。一股熱意直沖頭頂,她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快要能煎雞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