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栀剛開口說了幾句，修逸突然打斷了他。

她怔然擡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修逸的下颚有些緊繃。

等做完一系列之後，虞栀便去一邊等待，剩下的交給電腦分析結果。

【中輕度焦慮伴軀體化反應】

這個結果倒是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微微側頭，看向坐在沙發的虞栀。

她正盯着牆上挂鍾的秒針發呆，手指無意識地交叉在一起摩挲手指。

“根據評估量表顯示……”

修逸忽而将顯示屏轉向她：“你在社交情境中對外貌的關注度确實偏高，但還沒達到病理性程度。”

虞栀的睫毛顫了顫：“所以……這不算病？”

“倒也不是，就像感冒也分輕重。”

修逸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上被鏡架壓出的紅痕：“你現在的狀态，更像是……”

他斟酌着用詞：“長期處于高壓環境下的條件反射。”

虞栀聞言仔細思索了半晌，猶豫着擡頭問道：“就像……直播的時候無論是哪個主播看到彈幕會下意識笑……哪怕當時心情很差？”

“很準确的類比。”

修逸的嘴角微微上揚，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他點開電腦裏的波形圖：“你看這個皮膚電反應測試曲線。”

“當提到負面評價時，你的生理反應強度是普通人的1.8倍。”

虞栀一愣，這才明白剛剛怎麽突然讓她提那些負面内容。

修逸從打印機拿起打印出來的結論報告，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平靜。

“情況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語氣輕松，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你的問題不算嚴重，更多是環境壓力下的應激反應。”

虞栀眨了眨眼：“真的？”

“嗯。”

修逸溫雅地笑了笑：“就像長期熬夜的人會習慣性頭痛一樣，你的外貌敏感也是被惡意彈幕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這個比喻讓虞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能治嗎？”

“當然。”

修逸推了推眼鏡：“而且方法很簡單。”

他沒有急着解釋治療方案，反而話鋒一轉：“你平時下播後，會做什麽？”

虞栀想了想：“複盤直播數據，看粉絲反饋，偶爾……吃點東西。”

“吃的什麽？”

“黃瓜青菜？或者沙拉……”

越往後說，她聲音越低，實際上虞栀爲了控制體重身材，維持美貌，她現在已經快成一個吃草的兔子了。

修逸沉默了半晌，他自從知道了虞栀的心理問題之後，倒是也覺得這種回答在預料之中。

他沒有批評，隻是點點頭:“下次試試這個。”

隻見修逸撕下一張便簽，寫下一行字推給她。

【下播後，先吃一口最喜歡的甜食，再照鏡子對自己說一句:今天也很棒。】

虞栀怔然的盯着這張便簽，茫然的眨了眨眼。

“就這樣？”

這也太簡單了吧……

簡單到讓她懷疑是不是修逸在敷衍她。

可當她擡頭時，卻對上了修逸含笑認真的目光。

“心理治療有時候就是這樣。”

他聲音很輕:“不是非要克服什麽，而是學會接納自己。”

虞栀恍然的攥緊了手中的便簽，腦海中不住回放着那一句……

‘接納自己’。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他們的話題從虞栀直播的趣事，到虞栀小時候的糗事，再到修逸自己學醫時鬧過的笑話……幾乎無所不談。

虞栀自己都沒發現，她漸漸放松下來，甚至無意識地交疊起雙腿。

就像在直播間和粉絲聊天時一樣随意。

甚至此時此刻，她都忘了自己是在診療室。

忘了要維持完美的外貌形象，讓她卸下防備願意去直面自己的外貌焦慮。

甚至忘了面前這個男人其實是個剛認識不久的醫生。

她隻是在聊天。

輕松地、毫無負擔地聊天。

叩叩叩——

“修醫生，馬上下一位預約的客人就要到了。”

直到護士敲門提醒時間到了，虞栀才猛然回神。

交疊的雙腿瞬間又變成乖寶寶的模樣順在身前。

“啊，不好意思，不知不覺就……”

修逸合上病曆本，顯然并沒有在意，甚至語氣自然的擡眸看向了她。

“那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我先給你開一下藥。”

虞栀頓了頓，緩緩點了點頭：“好。”

等到過了一會兒虞栀跟随修逸去取藥的時候，他從手中接過護士遞過來的藥交到虞栀手中。

“其實你的情況是不需要長期用藥的，但爲了避免你會發生不可控的情況，我這次給你開的藥是針對你發病時穩定情況應急用的。”

虞栀聞言一怔，從他手中接過藥思索了半晌。

“所以這些藥……”

她低頭看着藥名：“隻有在我控制不住反複照鏡子的時候吃？”

“準确地說，是當焦慮達到這個程度時。”

修逸的鋼筆尖在便簽紙上畫了條波浪線，又在某個峰值處打了個叉。

“比如出現手抖、呼吸困難，或者持續半小時以上的外貌檢查行爲。”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讨論今天天氣般随意，卻讓虞栀莫名安心。

“每周三下午四點。”

修逸撕下便簽遞給她：“這個時間段我通常不接其他病人。”

“往後複診就按照這個時間來吧。”

虞栀接過紙條，隻見他的字迹如同他的人一般，俊秀雅緻。

她的視線落在便簽上的時間，忽而一頓。

隻見便簽的右下角，還畫了顆小柿子……

虞栀猛地擡頭，卻見修逸已經轉身去整理診療記錄，即便是白大褂也将他的身姿修飾的尤其修長。

應該……隻是巧合吧？

等修逸都處理完回來的時候，虞栀忍不住張了張嘴。

“修醫生……也看直播？”

剛剛在診療室聊天的時候他們根本沒聊到這點，虞栀忍不住開始試探起來。

修逸聞言一頓，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溫雅的勾了勾唇。

“偶爾。”

他摘下眼鏡擦拭，那雙漆黑的眸子沒有鏡片的遮掩，反而越發精亮。

修逸若有所思道：“失眠的時候。”

失眠？

虞栀怔愣了半晌，仔細想想自己直播時間一般都是九十點就下播了。

現在年輕人很少這麽早就睡覺的吧？

這麽一想，虞栀反倒是松了口氣。

想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