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威脅漢子被吓了一跳,雖然他比衙役高了半個頭,卻也不敢再多說,連忙拿着碗離開了隊伍。
或許是身形和外貌有幾分相似,林大田有些不滿的埋怨道:
“這給的也太少了吧?就那麽兩口粥哪夠啊!”
“多給一點又能怎樣?這不是想要把人活活餓死嗎?”
夏沐對于眼前這一幕,卻沒有太多的憤怒。
一勺兩勺米粥,确實算不了什麽。
然而,這顯然并不是一兩勺米粥那麽簡單。
夏沐擡手輕輕按在林大田胳膊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順着林大田的目光,望向粥棚前湧動的人群,聲音壓得很低:
“大田,不是官府不肯多給,是不能多給。”
林大田愣了愣,轉頭看向她:
“東家?這粥就夠漱漱口的,多給一勺能怎的?”
“你看這隊伍有多長。”
夏沐擡手虛指,從粥棚延伸出去的隊伍像條枯瘦的長蛇,彎彎曲曲繞了半座難民營,
“你看這光排隊領粥的就有多少人?”
“黃小衣說這裏至少三千人,每人多給半勺,一天兩頓就是三千勺。”
“應天府有十九處這樣的難民營,算下來每天要多消耗多少米糧?”
她頓了頓,才繼續解釋:
“官府的糧食也是有限的。”
“老話說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這個道理。”
“與其讓一部分人吃飽、一部分人餓死,不如把規矩定死,每人的分量都一樣,至少能讓所有人都多撐些日子。”
林大田摸了摸後腦勺,臉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是我想簡單了。”
黃小衣輕輕拉了拉夏沐的衣袖,朝着斜前方指去:
“東家,您看那邊。”
夏沐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在官府粥棚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座稍小些的木棚。
那木棚是用粗木搭的架子,頂上稻草,棚下擺着一張舊木桌。
桌後站着兩個穿着青布長衫的仆從。
此刻木棚前圍着不少孩子,最小的看起來不過三四歲,最大的也才十歲出頭。
一個個都攥着小拳頭,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竹筐。
“那就是上次我跟您說的,發炊餅的棚子。”
黃小衣低聲說道,
“上次來的時候,就是一位公子帶着仆從在發,隻給孩子發每人一個炊餅。
看這架勢,今日應該也在。”
夏沐眼前一亮。
她原本就打算設粥棚,正好可以和這位先行施善的前輩交流下經驗。
看看對方是如何安排人手、籌備物資的,也能避免自己走彎路。
“走,咱們過去看看。”
夏沐說着,便率先邁步朝着那木棚走去。
越靠近木棚,空氣中的麥香就越濃。
待走到離木棚還有幾步遠時,夏沐才看清桌後那人的模樣。
隻見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系着一條墨色玉帶,頭發用一支玉簪束着。
此刻,他正親手從竹筐裏拿出炊餅,遞到一個瘦得隻剩骨頭的小男孩手裏。
就在這時,那公子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微微側過身來。
看清公子的模樣,夏沐有些意外。
這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有段時間沒見過的陳志鋒。
就在這時,陳志鋒似乎察覺到了夏沐的目光,他微微側過身來。
當他看到夏沐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幾分驚訝,脫口而出:
“這····這不是夏店家?你怎麽在這裏??”
夏沐笑着反問:
“這話不是該我問陳公子嗎?”
“如果我沒記錯,陳公子來應天府可是爲了準備明年的春闱的?”
“現在距離明年的春闱,可沒剩多少時間了,怎麽陳公子還不在家好好讀書?”
陳志鋒聽到夏沐的反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出聲:
“夏店家倒是記性好。”
“不過說句實在話,我那點才學,自己心裏清楚得很。”
陳志鋒擡手示意阿牛繼續分發炊餅,自己則繞過了木桌邁步走到夏沐身邊。
他視線落在難民營低矮的茅草棚上,聲音放輕了些:
“家父曾讓先生教我讀聖賢書,可我偏偏對那些之乎者也提不起興緻,反倒喜歡琢磨些農桑水利以及行商走貨的瑣事。”
“這次來應天府,說是備春闱,其實不過是走個過場,讓家父安心罷了。”
“恰巧遇上山東大旱,難民紛紛湧入應天府。”
“我看着這些孩子餓得面黃肌瘦,實在不忍心,便想着盡些綿薄之力。”
夏沐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剛才領了炊餅的小女孩,正用髒兮兮的小手捧着炊餅小口小口地啃着。
每咬一口都要細細咀嚼許久,像是在品嘗什麽珍馐。
旁邊的婦人大概是她的母親,看着孩子吃着炊餅,喉嚨一直在吞咽,卻舍不得分食一口。
“陳公子能有這份心,實在難得。”
夏沐由衷贊歎。
如果是在嶺南,陳志鋒給食不果腹的孩子發餅,她并不會意外。
畢竟,嶺南是他陳家所在的區域。
修橋補路,贍養孤寡給家族積累名聲,是這些大家族非常常見的養望手段。
然而,這裏可是遠在千裏之外的應天府。
他陳志鋒哪怕是做再多的好事,對他自己和家族都沒有任何好處。
畢竟,以現在的交通和通訊環境。
别說幾千裏外的消息,就算隻是百裏外的消息隻要不是特地打聽都無法得知。
這就意味着,陳志鋒會在這裏發餅,純粹是出于自己的上心。
想到這裏,夏沐心中有些慚愧。
不過下一刻,她就有些釋然。
事關自己的身家性命,這可沒什麽好慚愧的。
調整好情緒,夏沐爽快的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陳公子宅心仁厚,肯定會得到上天庇佑,說不定明年就能順利中舉。”
“對了,陳公子,其實我這次過來這邊除了想招聘幾個夥計到食肆幫忙。”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想法,那就是想在難民營這邊設立一個粥鋪。”
聽到夏沐要設粥棚,陳志鋒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真切的佩服。
他語氣帶着幾分感慨:
“我這哪能算得上是什麽宅心仁厚?”
“不瞞夏店家,我發這些炊餅,不過是随手爲之,對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倒是夏店家,願意幫助這些可憐的災民,這才算是真的菩薩心腸!”
陳家在嶺南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富商。
幾十兩一頓的宴席,他說請就請了。
每日發些炊餅,對于陳志鋒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的小事。
他自小對商賈之事就十分感興趣。
所以,他很清楚夏家食肆這樣的小店,一個月能掙的銀錢并不會太多,每個月能有個十兩就頂天了。
在他看來,夏沐願意做善事,那絕對是純粹的心地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