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沐轉頭看向陳志鋒,笑着開口:
“陳公子,不知能否借你的攤位一用?
我車上帶了些饅頭,想先分給老人們墊墊肚子。”
陳志鋒正看着剛搭好的木架出神,聞言立刻回過神,連忙擺手:
“夏店家盡管用,客氣什麽!”
說着還側身讓出位置,對着桌後的仆從吩咐,
“阿牛,把桌子再擦一遍,給夏姑娘騰些地方。”
阿牛連忙取來布巾,将木桌細細擦了兩遍。
夏沐快步走到馬車旁,林大田早已将裝着粗面饅頭的蒸籠抱了下來。
難民營本身就不大,隻是片刻功夫,粥棚旁邊有人給老人發包子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一個個老人從難民營的各處湧了出來。
“老人家們莫急,都排好隊,憑籌策領饅頭,一人一個,都有份。”
黃小衣清脆的聲音響起。
老人們大多佝偻着背,粗布衣裳上沾着難民營特有的泥點,聽到這話卻格外聽話,慢慢挪動着腳步,從懷裏掏出籌策。
籌策是官府統一發放的一塊長條形竹片,邊緣被磨得光滑。
上面寫着簡單的姓名籍貫年齡,作用有點類似于後代的身份證。
不過籌策的主要作用,并不是用來鑒别身份,而是用來拿物資和食物的。
拿了物資後在籌策上進行記錄,這就能區分哪些人拿了物資哪些人沒拿,以免物資和糧食被多拿。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走在最前,顫巍巍地遞出籌策。
林大田小心在籌策上畫了個小圈圈,随後從蒸籠裏面取出一個還帶着少許溫熱的饅頭。
饅頭個頭不小,捏在手裏沉甸甸的,老婆婆接過去時手指都在抖,低頭聞了聞麥香。
“多謝,多謝這位好心的姑娘……”
她反複念叨着,小心翼翼地把饅頭揣進懷裏,仿佛那是稀世珍寶。
後面的老人也跟着陸續上前,一個個饅頭被遞到了老人的手裏。
看着老人們接過饅頭時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夏沐輕歎了口氣。
不過是個幾毛錢的饅頭而已,這些老人卻好像拿到了什麽寶貝一樣。
“姑娘真是活菩薩啊……”
老人顫巍巍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這半個月,我就沒吃過這麽實在的吃食。”
他說着,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紅繩編織的平安扣:
“這位姑娘,這是我家女兒以前給我打的平安扣,不值錢,姑娘别嫌棄……”
夏沐連忙擺手拒絕:
“老人家,這是你女兒的東西,你自己留個念想吧。”
·······
黃小衣和林大田把空蒸籠疊得整整齊齊,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對夏沐輕聲道:
“東家,一共發了兩百八十九個,跟王吏員給的老人名冊數對得上,沒多也沒少。”
夏沐指着剩下的幾個饅頭:
“小衣,剩下的你自行處理吧。”
說完,目光轉向不遠處的木棚。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先前的木架已徹底有了模樣。
頂端的稻草鋪得勻勻實實,邊緣用細麻繩繞了兩圈紮緊,風一吹,也隻輕輕晃了晃。
幾個漢子正用金屬矬子,仔細地打磨掉木樁上的毛刺。
王吏員站在石闆台前嚴肅地叮囑衆人,見夏沐過來他連忙換上笑臉迎了上來:
“夏姑娘瞧瞧,這棚子還結實吧?
再過一刻鍾,把竈台搭好,就全妥當了。”
夏沐伸手敲了敲,指尖觸到已經被打磨平整的木樁,聽着木頭傳來厚實的‘嘟嘟’聲,她滿意地點點頭:
“勞煩王吏員費心了,看着就穩當。”
夏沐又和王吏員客套了兩句,便轉身要走。
夏沐剛跟陳志鋒和王吏員道過别,準備到旁邊給食肆招募幾個夥計,目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的棚子陰影。
那是一處居所背陰的角落,堆着幾捆幹枯的稻草,正好擋去了午後的日頭。
陰影裏,一個穿着打補丁舊棉袍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雙手顫巍巍地把什麽東西往對面人手裏塞。
夏沐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她剛發下去的粗面饅頭。
而接饅頭的,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左臉一道深褐色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颌,眼神沉郁,肩背卻挺得筆直,看着就透着股不好惹的兇相。
老人臉上全是擔憂的神色,嘴巴一直在嘀咕着什麽。
漢子沒說話,也沒有接過饅頭,而是滿臉不悅的開口說着些什麽。
夏沐的心猛地一沉,眉頭瞬間蹙起。
她在現代看的小說和電影裏,災荒年間搶奪老弱食物的戲碼屢見不鮮。
眼前這漢子滿臉兇相,老人又瘦弱得風一吹就倒,難不成是強搶?
她沒敢貿然上前,而是轉身快步走到還在盯着工人搭竈台的王吏員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着幾分急切:
“王吏員,您看那邊有個刀疤漢子,好像在搶老人家的饅頭!”
王吏員正盯着工匠搭竈台,聞言猛地直起身,原本還帶着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竟有這事?”
他搓了搓手,語氣裏滿是忌憚:
“難民營裏最忌這種事!”
“若是開了搶奪的頭,其他人有樣學樣,營裏立馬就得亂!”
“到時候别說施善,連每日的粥都發不下去!”
說罷,王吏員招呼兩人跟随,擡腳就往陰影處走,夏沐連忙跟上。
離得近了,才聽清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阿武,你今早幫着山上砍柴,肯定累了!”
“快把這饅頭吃了墊墊,别餓壞了身子。”
那被稱作“阿武”的刀疤漢子聞言,終于開口,聲音卻沒想象中粗野,反而帶着幾分局促:
“娘,這是上面貴人發給老人的,我要是吃了,成什麽樣子了?!”
“娘,您自己吃,我年輕,扛得住。”
“我剛喝了粥,不餓。”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往他懷裏推了推,
“快吃,涼了就不好嚼了。”
王吏員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夏沐,眼裏帶着幾分哭笑不得。
夏沐也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發燙。
原本還以爲是巧取豪奪,沒想到竟然是一場。
見到一群人氣勢洶洶地從陰影中走出,還在你推我讓的母子兩人,頓時也被吓了一跳。
名叫阿武的刀疤漢子,慌亂地護在老婦人身前。
“幾位大人,爲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