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走進客廳，腳步微不可察頓了一下。

牆角不知何時多了幾隻包裝精緻的箱子。

她心底無聲冷笑。

裴之衍這懷柔政策用得真是越發娴熟，連“年少回憶”這張牌都打出來了。

她面無表情地繞開，徑直走向餐廳，仿佛那些箱子根本不存在。

不能心軟，不能回頭，她一遍遍告誡自己：這段感情早已千瘡百孔，再也經不起又一次飛蛾撲火。

等裴之衍調整好情緒走出來時，沈黎已經倚在沙發上，随手點開了投影儀。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原本想與她一同觀看的視頻。

畫面裏，十幾歲的少年笨拙又執着地用鏡頭捕捉着一個少女的點點滴滴。

她笑起來眼尾會微微彎起、生氣時習慣性抿緊嘴唇、一個人發呆時手指會無意識繞着發梢……

他甚至在她每個生日時悄悄記下她随口許下的願望，然後默默準備禮物：一副國際象棋、刻着她名字的摩天輪模型、水晶鞋、小皇冠，還有她小時候馬術比賽的獎杯……

那些連她自己都早已遺忘的心願，竟被他一一實現，卻又從未送出。

畫面繼續播放，是一本相冊。

相冊記錄了很多，她每一個細節微表情……甚至照片的背後，都會一一寫下備注，比如：這是她的假笑、這是她的強顔歡笑、這是她的敷衍……

鏡頭掃過整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堆滿了關于同一個少女的痕迹。

裴之衍輕輕坐到她身邊。

沈黎握着遙控器的指節微微發白，聲音發緊，“我現在終于明白，爲什麽之衡會說……如果不是看過你的日記，他簡直覺得你是個變态。”

若換作任何一個陌生人，她早該毛骨悚然。

她的生活、她自以爲完美的表情管理、她每一個不易察覺的細微情緒……竟全被他無聲凝視、逐一拆解。

裴之衍伸手将她攬進懷裏，沈黎想推開，卻被他抱得更緊。

他下巴輕抵她的發頂，“那時候的我不夠優秀，在家裏也不受重視……而你又認定了之衡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不知道該怎麽自然地走近你，隻能用這種方式。”

沈黎冷聲，“可我後來明明主動示好了那麽多次……爲什麽你總是敷衍我、拒絕我？”

“我沒有總是拒絕，”裴之衍聲音發澀解釋道，“隻是觀察了那麽久你的微表情，我知道你什麽時候是真心、什麽時候隻是表演，我隻在你發自内心的跟我說話時回應你。”

“那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你，有時候真的很像一個變态跟蹤狂？”她試圖推開他，卻反被他一把抱到腿上，緊緊圈在懷裏。

“我知道，”他低笑，笑意滲着些偏執的苦，“可時間久了，變态也成了偏執。”

就在這時，畫面切換，傳來裴之衡的畫外音，“剛才那些是五年前他準備的求婚記錄視頻，不過似乎因爲我搶先了一步沒能用上，這裏還有他親手畫的求婚現場設計圖。”

筆記本一頁頁翻過，沙灘、日落、煙花……每一處細節都精準對應她的喜好：她喜歡白色、讨厭海鷗、鍾愛海灘卻嫌沙子髒腳……他全都記得。

“你把這部分借鑒給了楊特助求婚？”沈黎望着屏幕上與現實中高度重合的布景，終于露出一絲訝異。

“嗯，”他低聲應道，“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成全别人，也算給自己積點福報。”

視頻在裴之衡爲裴之衍的“深情”努力拉好感中結束。

“這是你讓之衡幫你準備的？”她問。

“是你之前沒在意的那枚U盤……張媽在床頭櫃縫裏找到的，我就帶過來了。”他攏了攏她的肩，聲音放得很輕，“我隻是想……或許我還能再争取一下。”

聽見他又開始了她最不想聽的話題，沈黎掙紮着想從他懷中離開，卻被他更緊地箍住。

“我不喜歡變态，更不喜歡被人監視。”她冷聲道。

“可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喜歡了很多年。”裴之衍卻将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啞，近乎卑微，“你知道嗎？其實你十歲時……我們就見過。”

她動作一滞，“十歲？那場生日宴？”

她早已不記得當時都有誰在場，隻記得人人都開玩笑把她和蘇景铎湊成對，那天她并不開心，隻有外公察覺到她的抗拒。

“那天的你太耀眼了……從那時起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認識你，我一定一定要得到你。”

他吻了吻她頸側，每一個字都滾燙，

“寶貝，我是真的……愛你愛到骨子裏。”

“愛到骨子裏？”沈黎忽然轉過身，擡手固定他的臉，逼他與自己對視，唇邊揚起一抹譏诮，“愛到骨子裏，就可以說盡傷人的話、做盡讓我痛苦的事？”

“對不起……那段時間我鑽了牛角尖……每次傷害你之後，我都一個人懊悔很久。”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目光哀切而卑微，

“再給我一次機會，阿黎……讓我用餘生補償你，好不好？”

他語氣誠懇、眼神脆弱，像個低頭認錯卻害怕被抛棄的少年。

可沈黎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憑空生出一陣煩躁。

“真有意思，你懊惱？那你知不知道，我有事故後PTSD，如果不持續吃藥，負面情緒起伏大時就會腹痛，就會不受控做噩夢，循環事故的場景？”

“你懊惱？你懊惱就可以作爲男人，在事故後蜷縮起來，脾氣情緒全發洩給我？”

“有沒有想過，我是那場事故的當事人，我比誰都對那場事故恐懼愧疚難過，連奶奶這麽讨厭我的人，都會在訓斥我的時候避開這件事，隻有你……”

沈黎說話的聲音忍不住發顫，“隻有你，一而再，再而三會用我最恐懼的事，一次次刺激我。”

客廳霎時寂靜。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翻湧起來的情緒平靜下來，

“如果你還想和我好好過完今天，我建議别再談‘愛’這個字，它隻會讓我覺得可笑。”